正井前拉索一响,整个背主空腹都像被人从前后两头一起拽住。
前头要往回抱。
后腹却因右抱位残脊被撬、停息片又被拔松半寸,疼得直往外翻。
这种一前一后的撕扯最先吃不住的,不是人。
是前心匣。
它本就歪斜在断框棱上,匣口开着一道窄缝。
前拉索那股狠劲一到,匣身立刻往正井方向一挫;背腹这边那股旧空又同时往里吸。
两边一夹,匣口细缝“哐”地又裂开一寸。
这回漏出来的,不再只是空响。
而是一枚极小的黑薄片。
薄片像页,却比寻常页硬,比铜又轻,出匣时没掉落,先在半空中很怪地颤了两下。
像某个很多年都没被放出来的名字,忽然又见了风。
温九珠眼神立刻跟过去。
“接住!”
燕沉舟没来得及抬手,第七肋边骨那条一直搭在他左腕上的潜息却先动了。
它像认得这薄片,顺势往上一托。
黑薄片没落井,也没被前拉索吸走,反而贴着骨息斜斜滑到燕沉舟脚边。
梁守槛一见这东西,脸色比看见背主首牌时更难看。
“别让他碰!”
顾载山骂了回去:
“你说不碰就不碰?”
他这回没再拦梁守槛整个人。
而是狠狠把身后那截已崩裂的黑沿往前一踢。
断铁棱子乱飞,梁守槛只得先抬臂挡了一下。
这一挡,燕沉舟已弯腰把那枚黑薄片捞到了手里。
入手极轻。
却冷得像刚从深井黑水里捞出来。
其上没有完整字,只在一侧钩着半口很淡的白印。
白印不像刻。
更像谁的名,被硬生生从上头刮去之后,仍留下的一层回烧痕。
燕沉舟拿停息片边沿轻轻一擦,薄片上才慢慢浮出两列残字:
`弃名一`
`炉下十七`
这六字一出,他心口都狠狠一跳。
炉下十七。
这不是凭空掉出来的新数。
它和左箱铁页角上那行“未销十七”,和停册里那些祈火三十七、外支十二的残记,竟在这一刻狠狠咬到了一起。
白前岭背主空腹里压着的“弃名”,不只是山里自己试坏的那些半主半件。
还真和炉城祈火、停册外支那条线相连。
前心匣里存的第三道最沉之息,也根本不是单纯的主空。
它里头装过、或者说吊过的,很可能正是一批被从正井、正名、正册里剥下来的“空名”。
祁问尺显然也想到这层,脸都木了一瞬。
“炉下十七……”
“白前怎么会压炉城的弃名?”
梁守槛却立刻开口:
“只是试载。”
“不是留账。”
这话说得太快,反而露了底。
温九珠冷冷看他。
“你若真只当它是试载,为何见着弃名片比见着首牌还急?”
梁守槛没接。
他目光死死盯着燕沉舟手里那枚黑薄片,像不是怕人看懂,而是怕有人把这六个字同别处残账一并串起来。
燕沉舟却已顺着这六个字往下想明白了七成。
白前这些年一直说“找主”“抱主”“续主”,听着像在补一个太过值命的完整东西。
可若背主空腹里压着一批从别处剥来的空名,甚至还有“炉下十七”这等从炉城下来的人名残片,那白前真正做的,恐怕不是替某个旧主补圆。
而是先把一批批人的名剥空、压空、吊空,再挑能承骨、能承井、能承那口旧空的人和件,往里续。
这比简单修一副玄鸦主架更坏。
因为修件尚能说是修件。
剥名、吊空,却是在拿活人做主位井的填心料。
第七肋边骨搭在左腕上的那条潜息又轻轻一缩。
不是疼。
更像它也认出了这枚“弃名一”的黑薄片。
燕沉舟低头一看,才发现薄片背面边沿竟有一道极细的齿槽。
这齿槽和肋边骨第三层内缘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缺口,正能咬上。
他几乎立刻明白:
前心匣里掉出来的“弃名片”,不是拿来单独记的。
它很可能本来就要和某类骨位一起用。
要么是拿骨去承空名。
要么是拿空名去诱骨认主。
总之,它和第七肋边骨不是毫无关系。
温九珠看到他眼神一变,立刻问:
“怎么了?”
燕沉舟没有先答。
他直接拿着那枚黑薄片往肋边骨潜息最亮处一贴。
不是要强合。
只是试口。
下一刻,骨息和弃名片果然一起轻轻一响。
声音极短。
却让前心匣那道裂口里剩下的空响也跟着变了。
不再只是空。
而像空里忽然多出了一点“名被吊在里头、却还没全死”的微颤。
温九珠脸色都变了。
“匣里不是一口空位。”
“匣里吊过名。”
祁问尺接得更准:
“是吊过剥下来的空名。”
顾载山听到这里,低低骂了一句。
“白前是真他娘的会找说法。”
“嘴上喊的是找主,手里养的却是这口活空。”
梁守槛终于沉声喝断:
“闭嘴!”
“你们真以为把这几样东西掀开,白前就会比现在好?”
“炉下十七若当年不压到这里,早就该变成别的祸口!”
这句一出,众人都静了一瞬。
不是认同。
而是因为它像不小心从他嘴里掉出来了更多真话。
“炉下十七”果然不是偶然。
是被“压到这里”的。
白前背主空腹不仅收过炉城那边的弃名,还很可能系统地替某些地方收过不该留在正册、正井、正城里的“空名祸口”。
燕沉舟盯着梁守槛:
“炉下十七是谁送来的?”
梁守槛不答。
他只盯着前心匣那道又裂开半寸的细口,像比起解释,更怕匣里再掉出第二片、第三片。
燕沉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也立刻一紧。
匣里既有“弃名一”,就未必只有一片。
而背主首牌上又明明写着“尚有弃名七”。
背主空腹和前心匣之间,不只是首牌与空位互认。
前心匣里极可能本就装着一整串该归背主的弃名残片。
它先前一直不开,不是因为空位不够。
是因为缺了首牌、停舌、钥骨和肋边骨这几口老物同时到场。
如今四口齐乱,它才终于把里头真正养着的东西往外漏。
正井前拉索声更近了。
温九珠忽然道:
“别在这里一片片数。”
“梁守槛要的就是把人拖住,等前头那只手来收。”
这话把众人都点醒了。
背主空腹现在最值的不只是“弃名一”。
而是它让所有人都第一次看见:匣里吊的是空名,井后养的是空腹,白前找的从来不是整主回归。
可只要还卡在这里,前头伸来的更上层手一到,这些东西多半就得被重新糊回去。
燕沉舟不再问。
他把“弃名一”塞进背主首牌后头,两样东西一贴,首牌背面竟又浮出一行更细更险的旧刻:
`七名齐出 方见弃簿口`
七名齐出。
才见弃簿口。
背主空腹更深处还压着一口真正的“弃簿”,而眼下这才只是它的牌和第一片名。
前头重链声已带起整段黑沿一起颤。
燕沉舟攥紧怀里两样东西,抬头看向背腹更深那道被前心匣撞得不断掉灰的黑缝。
“还不能走正口。”
“弃簿口在后头。”
“他越怕我们见,里面越值。”
而那道黑缝里,也恰在此时,慢慢吐出第二片更薄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