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簿牙一露,梁守槛再也不装稳。
他左手往怀里一探,竟直接掏出一只扁长灰囊。
囊口一开,里头不是药,不是灰。
而是七八片薄得像焦叶的黑符片。
符片边上都带着烧痕,一看便知不是拿来护路的。
是拿来封页、糊口,甚至一把烧脏账的。
温九珠面色骤沉:
“你随身带净页焚符?”
梁守槛声音像石头里刮出来。
“不带,今晚怎么给白前留最后半张脸。”
说完,他指尖一抖,三片焚符已经朝背主空腹那道黑缝飞去。
不是打人。
是打口。
只要把刚露出来的黑簿牙和后头那缕吐片黑缝先一并烧糊,今夜这边即便闹翻天,白前也还能说是主位井后腹一时崩裂、漏了些旧件。
至于真正的弃簿口,便还能继续埋着。
顾载山骂了一声,抬脚去踢。
可他离得稍偏,只踢飞一片。
祁问尺短尺一横,又砸偏一片。
剩下那一片,却还是擦着断框棱直直朝黑缝钻去。
燕沉舟眼下右手握首牌与弃名片,左腕又被肋骨潜息和借空那半拍狠狠扯着,根本腾不开整手去拦。
他干脆把温九珠给自己的最后那枚铁珠狠狠弹了出去。
铁珠不打符片。
打的是前心匣那道裂口。
匣口被这一击,里头那口被吊了太久的空名旧气猛地又吐出一丝灰线。
灰线恰好缠上那片焚符边缘。
符与灰一碰,竟没立刻烧。
反而先响起一声很轻的“嗞”。
像火落在多年未干的名字上,一时找不准该先从哪一笔烧起。
这一下够了。
第七肋边骨那条潜息立刻补上,顺着灰线往外一压。
焚符被顶偏,擦着黑缝上沿烧过去,只把一小块旧灰糊皮燎焦,却没能真正糊死簿口。
梁守槛见一击不成,竟连第二把都不省,直接把灰囊里剩下的焚符全倒进掌心。
祁问尺终于冷下脸。
“你是真要把后腹旧账一把烧尽?”
梁守槛盯着那道簿口,眼都不抬。
“烧得尽,白前还能救。”
“烧不尽,后面你我谁都别想再按规矩活。”
这句很真。
真得让人一时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护白前,还是在护自己这些年一直站着的那块旧地。
温九珠却半点不吃。
“说白了,你怕的不是白前塌。”
“你怕别人知道,你这些年守的根本不是主位,是一口吃空名的病井。”
梁守槛终于抬眼看她。
那眼神已不是同口不同见。
而像在看一个将来若不闭嘴,就也得被写进某张脏页的后手。
“温九珠,你今日若站错边,日后连珠都没得记。”
温九珠冷笑。
“那也比替你记这口井的脏账强。”
眼见言语已断,梁守槛掌中焚符同时亮边。
前拉索那头也跟着震,像前头更高那只手也默许了这一烧。
燕沉舟心里却在极乱里忽然定下一点。
梁守槛现在最想烧的,不是首牌,也不是弃名一。
因为那两样已在自己手里,反倒不如眼前这口刚露齿的弃簿口来得要命。
只要烧糊这口,后头哪怕首牌与弃名流出去,白前仍可把一切推成“旧试件遗残”。
可弃簿口一旦完整露出来,便意味着背主空腹不是偶然漏脏。
是整套旧制。
所以这一把,不能只拦。
得借他这一烧,把簿口真正掀出来半寸。
燕沉舟左腕还在疼,疼得像骨缝里有人拿白丝一圈圈绞。
可他还是顺着刚起的借空呼吸,把那口“未开尽”的空又借了半拍。
这回不是往自己这边借。
而是往黑缝里那截刚露面的黑簿牙上借。
焚符临口而至的刹那,簿牙边沿那股本该往回缩的旧空忽然被人从里头先借走半拍。
于是它不是闭。
而是张。
“喀。”
极轻一声。
黑缝像一张多年咬死的老嘴,被焚火一逼,反倒自己先张开了一线。
梁守槛脸色瞬间铁青。
“你敢!”
焚符已落。
可这回烧上的,不再是缝面。
而是缝里头那层多年来一直糊着弃簿口的旧灰封皮。
火一燎,封皮立刻卷起。
里头竟露出一页极薄的黑页边。
页边不是纸,不是铜。
更像被许多人名、许多骨气、许多井认来回压过之后,长成的一层“簿皮”。
其上第一行字才露半口,众人已全看见:
`炉下十七 转……`
后面还没露尽,梁守槛已像真疯了一般,不顾顾载山和祁问尺拦,整个人都往前扑。
这一下不是抢。
是要连黑页边带簿口一起狠狠扯断。
顾载山抬肩去撞。
温九珠同时把坐架断索往外一甩,硬缠住梁守槛右臂。
祁问尺短尺则第一次不是横挡,而是狠狠点在梁守槛肘下活筋上。
梁守槛手臂一麻,还是擦着簿口边扯下了一小截黑页角。
页角在他掌里立刻起火。
可火还没烧尽,燕沉舟已看见那页角背后一闪而过的几字:
`停册十二`
炉下十七。
停册十二。
两条前头一直散着的线,在这弃簿页边上第一次被正面并到了一处。
白前背主空腹,竟真一直在替炉城那边收“停册之外、未销之内”的空名。
这已不是一山一城的旧病。
是两边串着吃人的旧制。
梁守槛掌中黑页角已经烧成灰。
可他自己也在这一下后停住了。
不是死心。
而像终于知道,焚一角已不够。
因为簿口既已见字,便不是靠一把火还能抹成旧灰的了。
更远处,前拉索那头忽然传来一道比先前都更冷的喝令。
不是梁守槛的声。
也不是祁问尺、温九珠、顾载山中的任何一人。
只短短五字:
“先封后腹的人。”
人。
不是口,不是井,不是匣,不是页。
说明上头那只手此刻最想先拿的,已经不是物证。
是活人。
尤其是已经碰过首牌、弃名一、黑簿牙,还能借空开口的燕沉舟。
温九珠听见这道命,瞳孔都缩了下。
“不是梁守槛那一线。”
“更上头的人真下手了。”
燕沉舟擦了把手上血,望向那道已被火燎开半寸的弃簿口。
“那就更不能留在这里等。”
“他想先封人。”
“我便先把这口簿,撬给门外看。”
而黑簿牙后头,那层被燎开的簿皮也在此时缓缓往外又吐了一句更短更险的残字:
`外支白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