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验骨门那边,候旧页墙从丑时起便一直不安分。
不是整墙乱抖。
而是最靠下那条平日只收脏尾、废页、回灰的细页沟,忽然一阵一阵往上返冷。
返得像底下某口本只该吞灰的井,忽然把压了很多年的旧纸味往外吐。
页婆一开始没动。
她只是坐在墙前,拿那支旧瘦笔一下一下敲着木碟边。
第九碟少年却已先蹲到细页沟前,把耳朵几乎贴到了铜嘴边。
“不是一张。”
“下面在往上挤好几口回边。”
页婆淡淡道:
“知道是几口么?”
第九碟少年闭眼听了两息,伸手在地上划了三短两长。
“先回来的是短页。”
“后头还有带硬边的。”
“像铜页角,又像被火燎过的簿皮。”
页婆这回才抬眼。
“铜页角能从白前后腹回到这儿,说明里头已经不是漏一口脏气那么简单了。”
第九碟少年问:
“截不截?”
页婆没答。
她先起身,把页墙正中那道专给前库、定主台、问尺回边用的净页槽一个个都看了一遍。
第一库那口仍旧空。
定主台左边记页也断着。
只有最底那条废页细沟,在一阵阵返冷。
这局面太明了了。
里头有人在跳过该走的净页路,往外吐真正不该给人看见的东西。
你若不截,它多半要么被里头更高那只手抢先掐断,要么一出来就被写成“废页脏返”,再也长不出正名。
页婆终于道:
“截。”
“但不在明槽截。”
“去废铜肚。”
第九碟少年眼神一亮,立刻跟上。
废铜肚不在页墙边。
在后验骨门更侧一口小得几乎没人看的脏铜炉后。
那地方平日只拿来烧断页脚、烫废签边,连门里寻常记页手都嫌脏。
可页婆把炉下第三块活动灰砖一挑,底下却露出一只弯得像肠子的旧铜肚。
铜肚内壁黑亮。
一看便知,多年都有人在偷偷用它改道。
“白前那头若真敢从后腹往外吐页,最后都得过这口脏肚。”
“因为正路现在不敢认它。”
页婆说着,拿瘦笔在铜肚口边轻轻一划。
不是写字。
更像先给这口脏肚立一条“到我这儿,先别急着死”的细规。
第九碟少年问:
“若来的是正口回页呢?”
页婆头也不抬。
“正口回页不会钻这种肚。”
“敢钻的,本就不干净。”
“不干净的东西,往往更像真话。”
两人等了不到半盏茶。
铜肚深处便先“叮”地一下,像有极硬的页角擦过弯壁。
紧跟着,一小截焦黑页边真被吐了出来。
页边还冒着极淡的白烟。
像刚从火里抢出。
第九碟少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一碰,指尖立刻一烫。
“还活。”
页婆冷声:
“不是活。”
“是名还没死尽。”
她用瘦笔在焦黑页边上一抹,先浮出来的不是整句。
而是两个并得很紧的残记:
`停册十二`
`外支白前`
第九碟少年呼吸都变了。
“真咬上了……”
他前头只知道白前岭里那只断号手正在被人跳页往下吃。
却没想到,吐出来的第一截硬证,竟直接把停册和白前背腹挂到了同一根线上。
这不是一城一山各有各病。
是有人早就在两边搭了旧路。
页婆眼神也第一次真正冷透。
她不再只是看局。
而像看到自己这些年坐在外门写页,竟也在替某口更深更脏的肚子看门。
“再等。”
“下面还会吐。”
果然,第二样吐出来的,不是页边。
是一只被灰水泡软了半边的小纸燕。
尾折仍死。
第九碟少年一眼认出,这是自己和页婆前头送进去那只“先折本名”。
可眼下纸燕背后竟多出几道不是他们写的灰痕。
像它在底下被谁握过、压过、又借着某口井气反写回来。
页婆把纸燕放到灯边,慢慢烘开。
原先的四个字还在。
其下却新浮出两句极细的补记:
`井先抱空`
`别让匣回正口`
第九碟少年心口一沉。
门里那边不只是被逼到了背腹口,还已看明白主位井那口病究竟病在哪。
前心匣若再被正口抱回去,怕是连眼下刚掀开的后腹线也会一并被重新吞平。
页婆捏着纸燕,半晌没说话。
再开口时,声音已全是硬的:
“去扣页墙。”
“扣哪张?”
第九碟少年问。
页婆抬头,目光正落在候旧页墙最上头那道平时专给“山中总回”留的位置上。
“扣‘回整页’。”
“今夜谁敢从白前上头往外写‘一切照旧、主位未坏’,就让那张页先死在我手里。”
这是大动作。
一旦扣掉总回整页,意味着后验骨门外将再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里头白前若要写平、写净、写成小乱,页婆这里先不认。
第九碟少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
而是那种终于看见大人也肯动手折路的冷笑。
“那我去放第二只燕。”
页婆点头。
“这回不写本名。”
“写什么?”
第九碟少年想了想,低低道:
“写‘先扣回整’。”
“再写一句。”
“若簿口再开,先送硬页。”
他要的已经不是单帮燕沉舟逃。
而是把白前岭今夜最怕给外门看见的那种“硬页”,先狠狠抠出来,再让页婆这边钉死。
页婆没有再说他少年气。
她只是拿冷灰水蘸笔,在第二只折尾纸燕背上缓缓写下那两句。
写到最后一笔时,候旧页墙最上那道“回整页”位置果然自己轻轻一亮。
像白前更上头那只手,已准备往外写平了。
页婆抬手便是一笔。
不是往纸上写。
而是往那道总回页位上狠狠划去。
细响一声。
那道刚亮起的总回页位,竟真被她先扣死半口。
“今夜别想照旧。”
她说完,把第二只折尾纸燕往废铜肚口一送。
铜肚深处立刻传来更急的吸力。
显然门里那边,此时也正有人在抢下一句该先出去的话。
第九碟少年盯着那口急吸的铜肚,忽然把手按到自己胸口。
不是慌。
而像他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门里那只断号手现在抢的,已不只是命。
是在替外门争一张先看见真相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