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试条比样盒更难改。
盒还可以藏在物里动手脚,卡还可以借栏位和批次顺一下。可带试条这种东西,本来就短,本来就随手,本来就像写给自己看的工作提醒。它一旦被人改过,又被带试手念顺,后面的人往往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学到的已经不是原手。
“不能整换。”聂老师先说。
“褚老师认字认得太熟,换条她一眼就能觉出来。”
“那就只动一两字。”沈微白答。
她把那张:
`后位先稳`
`眼不过门`
`见前即记`
平码到灯下。
顾停声在旁边盯了两息,忽然伸手把最下面一行轻轻一折,刚好只露:
`见前`
“原手不可能写‘即记’。”他说。
“为什么?”
“因为北播二原来守的是醒前,不是认后。”顾停声声音越来越低,“你就算真借白壳卸掉前眼,也不可能一见前就记。原手最多会让你看见‘前面那口气是不是稳’,不会让你立刻起挂后念头。”
这判断一下把问题收得更准了。
真正最要命的,不是 `后位先稳` 或 `眼不过门` 这类仍可被解释成旧手残句的话。
而是最后那个:
`即记`
只多这两个字,后位就从“看见前方变化”变成“看见就要立刻记、立刻起后、立刻挂人”。
“改掉 `即记`。”陈照野说。
“改成什么?”
屋里静了一拍。
改轻很容易。
改回去却不一定。
因为如果你只把 `即记` 抹掉,明早带试的人照样可能顺嘴补成“见前便看”“见前留意”这类差不多的坏话。必须换成一只足够硬、又真属于原手的短句,才能把后路狠狠干拦住。
陈照野闭了下眼。
“听空”这一路走到北顶转仓以后,越来越不像单纯“听见什么”,更像是一种从旧位、旧物、旧顺序里把本来该怎么起、怎么停的一小层筋听出来。
他顺着第二把椅子、白带示位、前眼卸手、守退这几层一追,脑子里忽然又浮起陪醒一椅靠背上那句刻字:
`先认气,后认人`
不是原句照抄。
但里头那个“先”与“后”的硬顺序,正是北播二一路丢得最惨的东西。
“改成 `先认气`。”他说。
顾停声抬头看他。
聂老师也一顿。
“太硬了?”邵泽川问。
“不,正好。”顾停声慢慢道。
“因为它一落上去,明早带试的人一开口,整个后位的关注点就会从‘见前即记’硬拽回‘先看那口气稳不稳’。”
这样一来,明早带试的人一开口,注意先落的就不再是“见前以后赶紧记”,而是那口气稳不稳、前面那层醒位有没有先乱。
沈微白已经拿起最细那支旧蓝笔。
她没有大改,只在 `即记` 那两个字上,用一种很像夜转补批时随手改字的笔法,压了两笔极轻的斜勾,再在后头补进三字:
`先认气`
整条就变成了:
`见前 先认气`
不整齐。
甚至像谁写到一半,又临时改了口。
可正因为像临改,反而更真。
若写得太完整,褚老师那种人一眼就会警觉。现在这样,她只会先以为:带试手自己记法乱,或者里间刚才真在重签 `31` 栏存疑件,于是把原条顺手改了半口。
聂老师把条接过去时,还特地用拇指在`先认气`那三个字上轻轻抹了一下,抹得笔边略微发毛。这样明早罗小扑再看,就更像是夜里谁在仓里站着说话时,手边顺手改出来的一条,不像专门为了反制谁而精心写好的干净新句。
“还差一件。”聂老师忽然说。
“什么?”
“带试人自己怎么顺。”
这也对。
条能改。
可若明早带试的那人早就把原句背熟了,没条也能顺嘴念出来,那这一步还是不稳。
“谁带第四轮晨试?”沈微白追问。
聂老师神色更沉:
“罗小扑。”
屋里三个人同时一静。
又是罗小扑。
北磅那边那个被练成“只追亮边、不追盆心”的小手,明早居然还会出现在白棚后口,带第四轮晨试。
这太对了。
也太冷了。
因为这说明白天北磅、夜里北顶、明早白棚,并不是三拨互不相干的人在各干各的坏事,而是有人专门挑这种已经被轻课、轻句、现行流程练得半懂不懂、最适合继续往下带偏别人的小手,一处处放。
“他会背原条。”顾停声说。
“而且背得顺。”
“那就不能只改条。”陈照野说。
“还得让他明早到白棚时,先不敢顺那句。”
“怎么做到?”邵泽川问。
沈微白眼神一定:
“让他今晚先见到另一句。”
她一句刚落,聂老师就懂了。
不是去劝罗小扑回头。
那太慢,也太不稳。
而是在他拿到明早带试条之前,先让他在这层转仓里,重新被某一句更硬、更旧、又足够短的真条狠狠干卡一下。
只要这一下卡进去了,明早他一站到白棚后口,嘴边那句顺了太久的 `见前即记` 就不一定还能那么顺。
“有旧条吗?”沈微白问顾停声。
顾停声从里间窗后那只最旧的抽屉里,摸出一条发黄的窄纸。
纸上只剩四字:
`后退醒前`
纸边卷得很厉害,像被人塞在抽屉最里层很多年,只有偶尔想起时才会拿出来展平一次。顾停声把它摊在桌上时,纸心先翘着不肯落,还是他用两根手指按了好一会儿,才让那四个字完整贴进灯下。说明这句不是现成留给谁当证据的旧话,而是真从残课堆里抠出来的一口老手顺序。
短。
硬。
够了。
他们今晚要做的,也不是当场把罗小扑整个人掰回来,只是先把这句旧条塞回他手边。明早他一张嘴,只要先被这四个字绊住半拍,后头那整手就不会再那么顺。
外头玻璃小室那边这时恰好传来一声纸箱碰铁栏的轻响,像有人已经在催下一轮签领。聂老师把两张条一新一旧叠好,没有立刻放进同一个夹子,而是先把黄旧窄纸压到最里层领签板背面,只露一点纸角。这样罗小扑一摸带试条,会先拿到白条,可只要手指再往里探半寸,就一定会碰到那句`后退醒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