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扑来得比他们想的还快。
不是从外门。
而是从玻璃小室后头那条更窄的签领通道里,被人一句“过来领明早条”叫进来的。
他一进门,陈照野差点没认出来。
北磅那边那个总先看柳麻耳脸色、鞋边带灰、站半脚都不稳的小灯手,到这层北顶播务里,竟被收得很干净。换了蓝灰播务服,袖口别着临时领签夹,头发也压平了,连走路都比北磅那会儿更小心,像生怕自己多踩出一声就会被这层楼认成“不像播务的人”。
但他眼神还是旧的。
先看谁手里有条。
再看谁脸色更轻。
最后才看门怎么开。
这就说明他人是换壳了,手和心里的顺序却没完全变。
“罗小扑。”褚老师在外头叫了一声,“进来把晨试带条先过一眼。”
她显然还不知道里间最关键那张带试条,已经被他们改了半口。
或者说,她以为即便改了,也还在自己能压住的范围里。
罗小扑一进来,第一眼先看见的是聂老师。
这很正常。
在他眼里,聂老师仍是那类“校里老师,能给条、也能收条”的人。
第二眼,他才看见陈照野和沈微白,脸色当场一白。
“你们怎么在这儿?”
这不是装。
是真惊。
因为在北磅以后,他大概最不想在这种“领新条、走新口、假装一切都只是正常后勤流程”的地方,再撞见这两个人。
撞见就说明:
这条路又脏了。
而且脏到了连他自己都很难再骗自己“我只是拿个小条、跑个小活”。
“领条?”沈微白没跟他寒暄,直接把那张已改成 `见前 先认气` 的带试条平码到桌面边。
罗小扑眼神立刻被吸住。
罗小扑这种手,已经被系统练得太熟。
很多时候不是谁叫他,他才动;而是一看见“像工作条”的东西,身体比脑子更先一步认过去。
他刚伸手,聂老师忽然把另一张更旧、更黄的窄纸压到带试条旁边。
`后退醒前`
四个字一并摆上去,像一新一旧两只手,在他面前狠狠干对住了。
罗小扑的手当场僵在半空。
“这是什么?”他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真不认识字。
而是因为这种黄旧窄纸,一看就不该出现在北顶这种现行播务转仓里。它太像从更老、更脏、也更接近本手的地方翻上来的真条。
“你明早要带什么试,自己心里没数?”顾停声终于开口。
罗小扑猛地抬头。
“顾老师……”
他显然也认得顾停声。
而且不是现在才知道这个名字。
这一声里有很明显的旧习惯,像许多年以前,他真在某段残课里、某层练位边,听过这位“顾老师”怎么让人站脚、看板、别急着顺句。
“明早那条,你要是还背 `见前即记`,带出去的就不是试手。”顾停声盯着他,“是把人往后位里再卖一层。”
罗小扑脸色唰地更白。
“我没有卖人。”
“你没有,条有。”
这句太狠了。
也太适合顾停声。
不骂他坏,也不替他洗。
就直接把最冷的事实扔到他面前:你以为自己只是照条走,可条本身已经在卖人。
罗小扑下意识去看褚老师那边的门。
那一眼很短。
却够说明很多事。
说明他现在仍怕褚老师,怕现行层,怕自己领错条以后明早先挨的不是道德,而是现实里的罚和赶。
他未必不想回头。
只是每一次回头前,先挡在面前的总是更眼前的生计和更具体的处罚。
“先别看门。”沈微白开口,声音不高,甚至不像劝,更像在对账,“你先看这两条,哪条更早。”
罗小扑眼神被她硬拉回桌上。
一黄一白。
一旧一新。
一条写 `后退醒前`。
一条写 `见前 先认气`。
这两条都不像他平时最顺手那句 `见前即记` 那么利落、那么像能立刻教人做出效果。可也正因为不利落,反而让他手心开始出汗。
因为这意味着,自己明早一直以为理所当然要念出口的那套东西,未必是原来的。
“我只领条。”他声音很低,“我不定条。”
“没人让你定。”陈照野看着他,“只让你别再顺得那么快。”
这句话比劝他回头更准。
罗小扑这种人,现在最不可能做到的是立刻叛出系统、狠狠干揭杆子。他能做的最小、却最值钱的一步,是明早别再那么顺地把坏条念出去。
只要他一顿。
一乱。
一犹豫。
白棚第四轮晨试就会先乱半口。
那半口,可能就够他们后面追上去。
“明早你带条,只记这四个字。”顾停声把黄纸往他手边推近半寸,“`后退醒前`。”
“别说原句。”
“说了会怎样?”罗小扑问。
“会有人真被你带进后位里。”
这回,罗小扑没有马上伸手拿。
他盯着那四字看了很久,久到外头褚老师都第二次催:
“罗小扑,条看完没有?”
他这才像被惊醒一样,猛地把黄纸收进袖里,又把改过的带试条一并压到领签夹下面。
不是明着挑边。
可这已经够了。
因为只要黄纸进了袖,他明早真正先摸到的,就未必还是褚老师那边想让他顺熟的那句。
顾停声没再拦他,只在他把领签夹扣上时,拿指节在桌边轻轻点了一下。一下,不重,却正好点在那四个字停过的位置上。罗小扑眼皮一跳,像把这一下也一起记进去了。比起长劝,这种留在手边和耳边的短记,反而更容易在明早人一紧的时候先冒出来。
而这时,外头推车男人也忽然在门边报了一声:
“褚老师,白棚后口那边加车了。”
加车。
第四轮晨试不只是照常,还在加量。
褚老师在外头应了一声“先平码”,声音比前头更紧,显然也察觉今晚白棚后口那边催得不寻常。罗小扑把领签夹往臂弯里一压,没再看谁,低头就往外走。可他走到门槛时,右手还是无意识在袖口里压了一下,像怕那张黄纸滑出来,又像在确认它还在。
沈微白看着他这一压,已经知道这里能做的差不多到头了。条进了袖,句进了耳,剩下的就不再是北顶转仓里能补完的事,而是得赶在白棚后口真正开晨试以前,去看罗小扑会不会在第一句上先顿那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