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比白棚正面更忙。
正面的忙,至少还有一层装给外人看的秩序。后巷这边却是另一回事。早点车刚把大桶豆浆和蒸笼卸下来,推框架的、扛白布的、抱纸签夹的、抬水桶的,全在窄巷里擦着肩过。有人骂车别挡口,有人催“北框先挂”,还有人拎着一把生锈剪刀,边走边把白布边角上昨夜留的线头狠狠干剪掉。
巷子里谁都在赶。
赶起来以后,人的眼就不再先认脸,而先认手里那件东西和你走的方向。
这给了他们一条能混进去的缝。
“别站一块。”沈微白先把人散开。
“邵泽川,你抱灰布套去靠洗槽那边,看有没有待挂的北框。谁叫你,你就说‘回收罩还潮,先晾边’。”
“你呢?”陈照野问。
“我去看纸。”
她说得很准,也很自然,像她本来就该管纸。
这一路到白棚,真正最能替她开路的,从来不是气势,而是她看纸、认栏、顺流程话的本事。只要这里还在靠夹板、签单、分栏跑,她就总能比别人先听出哪张纸是真的在做事,哪张纸只是在遮。
“我去前一点。”陈照野说。
“看凳和人。”
“只看,不碰。”沈微白盯了他一眼。
“明白。”
三个人就这么在后巷散开了。
陈照野抱着那段线管,沿着墙边慢慢往前挪。前头有一块用旧宣传板挡出来的半棚,棚下摆着十几只浅灰塑料凳和一张长桌,桌上蒙白布,布底下压着什么,边角硬硬的,像样盒,也像夹板。
凳子比他刚才在门缝里看见的更多。
但摆法一样。
不是整齐排给人坐,而是两两成组,每组都故意留出一点后偏空位。有的凳脚底下甚至垫了薄纸片,明显是为了把某一边微微垫高。
这不是随手乱摆。
这是一整套手上习惯。
有人在这里长期做“怎么坐、坐偏哪边、前眼要对哪盏灯、后肩该空几分”的事,所以连早晨布凳,都会先布成这样。
棚边一个瘦高女人正叉着腰指挥人挂布。
“北四别开太亮。”
“后帘先压低,别让正口那边看得太清。”
“晨四先过前眼,不往外喊。”
陈照野听到最后一句,心里一沉。
先过前眼,不往外喊。
这意味着第四轮晨试根本不是做给白棚外圈那些交钱看热闹、等着收所谓“仙门缘法”的人看的。它更像一场内轮,一场先在后口试清“能不能用、该往哪边用”的工序。
而正因为是内轮,才更危险。
这种地方真出事,外头往往连个完整目击的人都没有。
他刚想再靠近一点,旁边忽然有人把一只空水桶往他脚边一放:
“那边的,别傻站。”
“把这桶送洗槽,顺便把北四帘脚压一下。”
陈照野转头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肩上搭着白毛巾,腰间别着纸卡夹,像专门盯后巷跑腿的小管事。他看人不看脸,只认你手上有没有活。
“哪边压?”陈照野问。
“你新来的?”
“昨晚补的。”
这句出口很险。
但也很对。
白棚这种地方,临补、夜补、晨补太常见了。反而说得太稳、太像老手,更容易引人追问。
那年轻男人果然只是皱了下眉,伸手一指:
“北四白帘左脚,压低一掌。别压死,给里头留口气。”
留口气。
又是这类话。
表面像在说白布帘子,实则每个字都像在说里头那套试手。
陈照野拎起桶过去,顺手把线管靠在墙边,蹲下去压帘脚时,借白布缝里往内看了一眼。
里头比外头暗半级。
长桌白布已经掀开,桌上不是饭点名册,而是三样东西:
一只浅灰样盒。
两张晨轮夹板。
还有一块更小的方牌,上头写着:
`乙示前段 / 晨四`
陈照野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紧了。
`BR-03` 在北播二被翻回过 `乙示前段`,而现在,白棚后口第四轮晨试桌面上,竟直接摆出了这一块字牌。
这就说明北播二、东弧北顶播务转仓、白棚后口晨试,根本不是“像同一套东西”。
它们就是同一段东西在不同壳里的不同站点。
一段旧课前段,被拆成样盒、条口、晨轮和示前小牌,继续往现行里卖。
“压好了没?”外头又有人催。
“好了。”陈照野应了一声,拎桶退出来。
他没再多看。
再看就容易被里头的桌面、摆位、灯光牵住。
白棚最会干的就是这件事:让你以为你只要再往里一步,就能看清全部。可真往里一步,反而会被它立刻写进晨轮逻辑里。
退出来时,他瞥见巷尾有个瘦小身影正被人领过来。
不是罗小扑。
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穿旧校服外套,袖口沾着没洗净的浆糊痕,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小号木牌。她走得很慢,眼神不敢乱抬,只先看自己脚边,像生怕走错一格就会被人喝回去。
领她的人在旁边说:
“进去别乱问。”
“先坐前凳,听见什么照答,没听见就说冷。”
女孩点了点头,喉咙却明显滚了一下。
她不是想拜什么仙门。
也不是来见世面的。
她只是被领到这里,准备被试。
这一下,沈微白昨夜那句“先保人会被怎么试”,在陈照野脑子里落得更硬了。
如果今天他们只是抢到样盒、抢到条,甚至抢到一张桌上的现行夹板,却没能让这女孩和后头更多人少被错手领一步,那他们做的还只是查案,不是拦坏法。
这时,邵泽川从洗槽那边慢慢贴过来,低声道:
“我看见两车。”
“一车早饭,一车白布框。白布框下面压着三只矮脚凳,还有一桶像给人洗手的盐水。”
“盐水不是洗手。”陈照野说。
“更像让手先凉。”
邵泽川脸色沉了沉。
这也是北播二、白带示位和白棚一路下来的老脏法。让手先凉,凉到你自己觉得自己真比平时更能“认前边那一点”,人就更容易在第一下把异常当成有效。
“沈微白呢?”他问。
“在那边。”
邵泽川朝巷中一辆早点车后面一抬下巴。
沈微白正站在一只挂签板边,手里拿着几张薄纸,像在帮忙按顺序分发。她没往这边看,但指尖翻纸的速度很稳,显然已经摸到了后巷这一套分车纸路的节奏。
又过了一会儿,她借着一辆抬桶车遮掩,快步折回来,把一小张折纸塞进陈照野手里。
纸上只有几行仓促的笔记:
`晨四:三前位,一后看补测`
`名单不写全名,只写来向`
`北磅一,校后巷一,旧宿一`
`补测对象:昨夜北转存疑`
陈照野看完,胸口发冷。
三前位。
一后看补测。
第四轮晨试不只试三个新来的前位人。
它还要顺便拿一个“昨夜北转存疑”的人,做一轮后看补测。
那个补测对象,很可能就是昨晚从北顶播务转仓那边,跟着试口样一起被排进来的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招人。
而是在一条跑得很熟的现行链里,拿不同批次的人反复对样、反复试位、反复校坏。
“不能只等罗小扑开口了。”沈微白压着声音说。
“为什么?”
“因为就算他把条带偏一寸,后头那只‘昨夜北转存疑’还是会被补测。”
她看着棚里那几张凳子,眼神很冷。
“我们得把这一轮整个打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