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什么撤?”
赵手先炸了。
他这种人平时最稳,最会在每一层壳子里把自己缩成“我只是照板办事”的样子。可越是这种人,一旦板子的权威被人当场掀了,越容易露出真正急的一面。
“谁写的本人拒绝?”
“谁认她这一口算拒绝?”
沈微白没有跟他抬声。
她只是把补测板往后收了半寸,露出那道昨夜重签留下的小痕:
“昨夜北转存疑件的补测板,重签未干,纸边进水,你现在还要拿它当现行板压人?”
“行。你继续。”
“等会儿谁来认这只后口是按哪层板开的,你自己写。”
这就是她厉害的地方。
她不跟你争抽象对错,她只把系统最怕落到自己手上的那一笔,往你桌前一推。
赵手果然噎住了。
他能在白棚里压小手、压被试的人,甚至压临时后勤。可真让他写“我认这只进水重签板继续有效”,他又不肯。
瘦高女人看他一眼,脸色更沉,转而去看罗小扑:
“你呢?”
“你刚刚那句‘先认气’,是谁教你的?”
罗小扑手还压在袖口。
“老条。”
“哪张老条?”
“不记得了。”
这回答看似软,其实很聪明。
他不把顾停声、聂老师或谁推到前面,也不硬说自己多懂旧手。他只把那句来源模糊化,像很多在白棚里流窜过几年的小条、小口、小师傅私下带过的话一样,说了,又像没说。
“不记得?”瘦高女人冷笑。
“不记得,你就敢在晨四里改口?”
“我没改。”罗小扑道,“我只是没让她先往后落。”
这句一出,陈照野心里一震。
不是因为漂亮。
而是因为它准。
罗小扑没有上来就讲大道理,没有说什么“你们这样不对”。他只是把问题狠狠干压回最现场、最不能狡辩的那一点上:
你们今天这轮,真正想做的,不就是让人先往后落吗?
瘦高女人还想再压,棚外忽然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拎早点框的老头,另一个则扶着个十七八岁的高瘦男生。那男生眼下发青,右手腕缠着白布条,脚步虚得厉害,像一夜没睡透,又像刚从某个更冷的地方放出来。
他胸前挂的小牌上,果然只写了几字:
`北转`
补测的人到了。
陈照野一看见他,后背那层凉意就上来了。
不是因为这男生多吓人。
而是因为他走路的样子太像一件被折过、掰直、又重新扶起来的器物。肩颈、腰背、膝弯都不在一个顺上,像每一处都曾被人教过“你该往哪边让”,最后整个人只剩下一具勉强能自己往前挪的壳。
“先把他坐后补位。”赵手像抓到救命稻草,立刻开口。
“前三口后置,先做补测。”
他想把场直接翻掉。
因为只要把最要命的那只“北转存疑”先坐进去,前头许栀这点乱,就能被压成“小女孩不懂,先放一边”。
陈照野眼神一冷,往前半步。
“别让他坐。”
“你算哪只手?”赵手终于彻底翻脸,抬手就来挡他。
两人手臂一碰,陈照野只觉对方并不算多硬,硬的是那股“只要把人按回位上,整轮就会重新顺起来”的习惯劲。这种劲很熟,很老,很像很多旧系统里练出来的手:不问你舒不舒服,也不问你是不是要坏,只问你能不能先回到那个位上。
陈照野没跟他狠狠干对顶。
他顺着那股劲一退,反手却扶住了那高瘦男生的左肩。
一碰上去,他就知道这人不对。
不是病。
也不是普通受冷。
而是后背那层气感已经被人反复带过,带得一遇到“坐”“看前”“答口”这几类动作,就会本能往后侧偏。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一夜能练出来的反应。
这是被多次试、多次补、多次校坏过的后残。
“别碰我……”那男生下意识一缩。
声音很哑。
不像怕被打,倒像怕一碰又被谁领进某种熟过头的流程里。
“不带你坐。”陈照野低声说。
“你先站。”
这句出口时,他忽然想起更早些时候在五里旧路上摸出来的那个分寸:
先不求真,不求亮,不求把整个人立刻救好。
先让他站住。
站住,不往后落。
就已经是在和坏法抢了。
赵手又要上来扯,罗小扑却先一步挡到中间:
“补测不能一上来就坐。”
“谁说的?”赵手厉声道。
“他后腰还带偏。”罗小扑道,“你现在让他坐,坐出来的是昨夜那股残手,不是今早这轮的真反。”
这话一出,连瘦高女人都顿了一下。
因为这不是瞎拦。
这是很内行的理由。
白棚这种地方最怕的,不是有人喊你坏。最怕的是同样懂几分手的人,用你自己体系里的词,当场指出:你这轮做出来的结果,不干净,不可认,不好卖。
“那你说怎么测?”她盯着罗小扑。
“先站后认气。”罗小扑声音还是紧,却没有退。
“站稳了,再看前,不让后位先接。”
这不是完整旧法。
可已经足够把“后补一测,先坐再说”的现行顺序狠狠干扳弯一点。
沈微白立刻补上一句:
“既然补测对象状态未稳,晨四先挂暂停记。”
“前位在,补测不净,谁再硬开,我就按后口强带记。”
她一说“记”,旁边那几个本来只是搬凳子的白棚小工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年头很多最脏的事,不怕人私下说,就怕有人真给它记成一句能往后传、能让别层人认出来的口径。
高瘦男生站在那里,左肩还在发抖。
陈照野手没离开,只极轻地扶着,像扶一件随时会后塌的旧器。
“你叫什么?”他问。
男生嘴唇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
“黎换。”
换。
这个字一出来,陈照野胸口发闷。
不知道是本名还是被人顺口叫惯了的小名。可不管哪种,它都太像这条路上很多人的处境。
他们被换位、换壳、换来向,换到最后,连名字都像一只可替可递的临时件。
“黎换。”陈照野把这名字认真叫了一遍。
“你先站,别让后背自己找凳。”
黎换眼神有一瞬发空,像很久没听见有人把他当人叫全了。接着,他居然真的没有再往后仰,而是下意识把脚跟往地砖上狠狠干踩了一下。
就这一下,补测那条最想把他按回旧位上的顺路,断了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