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换脚跟那一下落地,像有人在白棚后口的地砖底下敲了一记闷锤。
声音不大。
可整场都感觉到了。
因为这人原本就不该这么“自己站住”。
在赵手、瘦高女人和那只补测板眼里,他应该被扶、被坐、被引着答,最好从头到尾都不要有太明确的自我动作。这样做出来的“后看反应”,才最容易被写成他们想要的东西。
可他现在先踩了地。
这就不是件该被摆上凳的东西了。
这成了一个会自己用脚找地、用肩抗住后塌、甚至会在别人喊他时迟疑的人。
白棚最怕这个。
因为一旦人自己回来一点,所有被练熟的顺手,都要重新费力。
“前位先撤外帘。”瘦高女人忽然改了口。
“北四见前。”
见前。
这两个字一出,陈照野就知道,对方在换法。
既然补测一时压不回位上,前位又有了“本人拒绝后走”这句,那她索性不再急着把人往后带,而改成直接在外帘前做“见前”。
这很像退。
实则更险。
因为“见前”最容易做成表演。把灯调亮,把白帘压低,让围在后巷的人都看见被试者抬眼、看亮、答一句似懂非懂的话,白棚外头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很快就会自己替它补上“真有点东西”的想象。
地下仙门这条生意链能长这么久,不只靠暗里做坏。
它还靠这种半公开的“见前”。
让真坏法披着一点可看、可传、可夸张的外壳,才会不断有人把自己送进来。
“她要把前三口做给后巷看。”沈微白立刻反应过来。
“用‘见前’盖掉刚才那句拒绝。”
“不能让她做成。”邵泽川说。
可怎么拦?
外头已经有几个早点摊帮工和送布小子探头往这边看了。不是因为他们懂晨四,而是因为白棚里头一旦有人开始喝令、有人开始争手,外头这些人本能就会想看热闹。
一旦瘦高女人顺势把这事改成“给外头看一眼北四见前”,她反而能借这点围观,把局面重新拉回她更擅长的壳里。
“让外头先看不清。”陈照野说。
“我去帘脚。”邵泽川已经动了。
他抱着那只灰布套钻到北四白帘左边,弯腰装作重压帘脚,手里却飞快把底下那张原本垫平凳脚的薄纸抽走一角。白帘顿时低了些,灯影也跟着斜了。
这不够。
瘦高女人一眼就能再叫人拉正。
沈微白则比他更狠一点。她直接抱着那只纸盒,往长桌右侧一站,对着外头探头的人说:
“后巷散开。”
“晨四补挂,别挡风。”
她没说“别看”。
而是说“别挡风”。
一句最像后勤的话,反而最容易让外头那群不想惹事的人先退两步。
同时也把“这里不是给你们围着看的”这层意思压了出去。
瘦高女人眼里冒火,却又一时挑不出她话里的错。
因为白棚后口确实怕风乱、怕灯飘、怕帘脚掀。谁在这时候喊一句“别挡风”,表面上甚至还是在帮场子。
可真正把场子拖回来的,是罗小扑。
他站在许栀和黎换中间,忽然对着第三个北磅来的小孩说:
“你先别上凳。”
“站这儿,看看你先听见哪边。”
这一下,连陈照野都怔了半息。
因为罗小扑不只是没顺着现行去带,他开始主动把“坐凳”改成“先站着认”。
这不是完整旧法。
可绝对是对的方向。
站着的人,比坐上那只被布好后偏位的凳子的人,更难一下被带进去。
北磅来的小孩显然有点慌:
“我……我不会。”
“不会就先别答。”罗小扑说。
“先听。”
许栀也在旁边,像忽然被这句话救到一点似的,低低跟着补了句:
“我刚刚先听见油锅。”
她这句一出,外头那几个探头的小工全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而是一种“原来还能这么答”的轻松笑。
这点笑声对瘦高女人来说,简直比正面顶撞还难受。因为一旦这种更像人的答法被旁边人听顺了、记住了,白棚以后再想把所有第一次被试的人都往“冷”“亮”“后头像有人”那几句标准话上拢,就没那么容易了。
“闭嘴。”她终于对许栀发火。
“没叫你带口。”
许栀肩膀一缩。
陈照野正要说话,黎换却先开了口。
他的嗓子还哑得厉害,像每个字都要先从喉咙里的旧冷气里刮一遍才吐得出来:
“她答得……没错。”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昨夜被带的时候,”黎换盯着地面说,“先听见的也是外头碗碰响。”
“后来他们一直叫我别听那个,叫我只认后头那点冷。”
“我越认,越站不住。”
这几句话,不多。
可它值千金。
因为这不是旁人猜白棚怎么坏,也不是主角们从板子上推流程。这是一个刚从“北转存疑 / 乙前残稳 / 再看后”里被扶出来的人,亲口把坏法是怎么进身体的,说出来了一点。
外头几个看热闹的小工脸色都变了。
他们可能还是不懂什么前眼、后位、乙示前段。
但“越认越站不住”这种话,谁都听得懂。
这就够了。
一套坏法最怕的,不是专业名词被拆穿,而是它在活人身上长出来的后果,被讲成一句所有人都能懂的话。
瘦高女人终于意识到,这场子再拖下去,白棚要丢的不只是一次晨四。
它会在后巷这群最爱传闲话、又最不懂深层名目的杂工耳朵里,留下一个更坏的说法:
白棚这边,有人越试越站不住。
她立刻变脸,抬手就要掀桌:
“晨四停。”
“都出去。”
这本该是她止损的手段。
可陈照野一听见“停”,反而往前一步,把那只浅灰样盒从桌边狠狠干抽了出来。
盒子离桌的一瞬,里面几片本来压得很稳的薄垫轻轻错开,发出极细的擦响。那声音不大,却让黎换肩膀猛地缩了一下,许栀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光这一点反应,就足够说明这只盒平时不只是摆桌面,它真在带人。
“停可以。”
“盒先留下。”
这一下,才是真正把白棚后口从口角拉进了实物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