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厂高耸的反应塔,像一根插在双城南郊废墟上的巨大墓碑。
夜风呼啸,吹过那些扭曲生锈的钢筋,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温肃的身体像一片凋零的树叶,从数十米高的塔顶,无声地坠落。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地拉长了。
温以宁的瞳孔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小的黑色人影。
她疯了一样地往前跑,脚下的碎石和玻璃碴子划破了她的小腿,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她的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烧红的炭,所有想喊出的声音,都变成了嘶哑绝望的气音。
“爸——!”
当那个黑点,最终与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融为一体时。
一声凄厉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她的喉咙,撕裂了整个夜空。
那声音里,没有了首席法医的冷静,没有了受害者家属的隐忍。
只有一个女儿,在亲眼目睹父亲离去时,最原始、最纯粹的绝望和崩溃。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都在瞬间离她远去。
她听不到身后江渡焦急的呼喊,也看不到四周闪烁刺眼的警灯。
她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具摔得支离破碎,浸泡在血泊里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身体。
那是她的父亲。
那个会在她小时候,把她架在脖子上,带她去看星星的男人;
那个会在她考试考砸了,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的男人;
那个沉默寡言,把所有的爱都藏在心底,却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守护着这个家的男人。
可他也是那个亲手设计了魔鬼药物,将无数家庭推入深渊的罪人;
是那个抛妻弃子,让她和母亲在流言蜚语和无尽的思念中,苦苦挣扎了十几年的懦夫;
是那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在冰冷的实验室里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刽子手。
爱与恨,温情与罪恶,守护与背叛……
所有矛盾到极致的情感,在这一刻,像两股迎面相撞的海啸,在温以宁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将她所有的理智和坚强,都撕得粉碎。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那片混着血腥味的土地上。
她想哭,却发现自己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只是那么呆呆地跪着,看着不远处那滩模糊的血肉,大脑一片空白。
“以宁!”
江渡冲了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紧紧地搂在怀里。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这个女人,浑身冰冷,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结束了……都结束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温以宁没有回应,她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江渡抱着。
她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周围的喧嚣渐渐平息,法医和痕迹科的同事开始进场,拉起了警戒线,对现场进行勘查。
张启明和园丁网络在双城的所有核心成员,也全部被戴上了手铐,押上了警车。
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战争,似乎真的,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江渡不想让温以宁再待在这个让她崩溃的地方,他打横将她抱起,想把她带回车里。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温以宁突然挣扎了起来。
“放我下来!”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决。
江渡愣了一下,还是依言,把她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温以宁没有看他,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片血泊,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她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幅幅关于父亲的画面。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却又深深刻在记忆里的碎片。
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载着她和弟弟去公园。
她坐在前面,弟弟坐在后面,父亲宽阔的后背,是他们最安稳的依靠。
她想起了母亲生病时,父亲笨拙地学着煲汤,结果把自己烫得满手是泡。
却还笑着对她说,爸爸是铁人,不怕疼。
她也想起了,父亲离开家前的那个晚上。
他没有和母亲吵架,只是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走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摸了摸她的头,说:“宁宁,照顾好妈妈和弟弟,爸爸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可他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再回来时,已是天人永隔。
温以宁走到警戒线前,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同事,看着他们用白布,盖住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
她的心,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来来回回地割着,疼得她快要无法呼吸。
她缓缓地蹲下身子,伸出手。
隔着那道黄色的警戒线,朝着那片白布的方向,轻轻地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也像是在说,一路走好。
“爸!”
她在心里,无声地喊出了这个她已经十几年没有喊过的称呼。
“你的罪,结束了。”
“安息吧!”
双城市公安局,法医中心。
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的浓烈,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泛着森然的白光。
温以宁穿着一身崭新的白大褂,戴着三层乳胶手套,手里拿着那把她用了七年的解剖刀。
她的面前,躺着一具刚刚从河里打捞上来的浮尸。
尸体已经高度腐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周围的实习法医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嫌恶。
但温以宁却仿佛闻不到那股味道,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举起手术刀,熟练地在尸体浮肿的胸腹部,划下了一道精准的“Y”字型切口。
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就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当她的刀锋,划开皮肤,触碰到下面那冰冷的骨骼时。
她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温肃坠塔的那一幕,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再次狠狠地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那具支离破碎的身体,那些断裂的骨骼,那些模糊的血肉……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人体是那么的脆弱。
脆弱到从几十米的高空坠落,就会变成一滩无法辨认的组织。
而她手里的这把刀,这把她曾经引以为傲,认为可以为死者言,为生者权的利刃。
此刻,却变得无比沉重。
她看着解剖台上那具陌生的尸体,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张熟悉的脸。
她看到了弟弟温以安,那个被NTX-7折磨得骨骼腐烂,最终孤独死去的少年;
她看到了恩师顾深,那个在睡梦中被毒杀,又被付之一炬的老法医;
她看到了程落,那个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的可怜虫;
也看到了,她的父亲,温肃。
那个发明了所有罪恶,又用最惨烈的方式,终结了自己罪恶的男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和NTX-7这种魔鬼药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她,作为温肃的女儿,她的身体里,流淌着和那个魔鬼制造者,一样的血。
她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分离组织,每一次在显微镜下观察那些病变的细胞。
都像是在解剖她自己,解剖她那段不堪回首,充满了罪与罚的家族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