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哑局(二)
书名:北部档案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343字 发布时间:2026-08-07

  “赵永昌坠楼的永泰大楼是什么地方?”


  “四层商住楼,底下两层是铺面,上面两层租给人住。赵永昌住四楼一间客房,他回临津没回家,住的是那间。”李督察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钥匙丢在桌上,“那间房还没退租,查封状态,你可以过去看一眼。我有钥匙,但我不方便跟你一块儿去。”


  韩羽澜收了钥匙,站起身把卷宗往自己带的公文袋里装:“你刚才说的,三笔钱背后拐到诚德商行,这个判断有证据支撑吗?”


  “没有能写进报告的证据。孙敬安死前三天,他店里伙计看见诚德商行一个跑腿的送了一封信来。冯世良死的那个月,他的账房先生私下跟诚德商行的账房吃过一顿饭。都是人传人的话,不能作证。”


  “既然不能作证,你为什么信?”


  李督察别过头去看窗外,沉默了几秒:“孙敬安上吊那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往诚德商行斜对面的邮筒里投了一封信。那封信后来送到哪儿去了没人知道,但第二天诚德商行派人去他家问了一趟,问的是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老婆说人走了没留话,诚德的人就走了。隔天巡捕房就出了自杀的结论。这个顺序,说巧不巧。”


  韩羽澜听着,把卷宗袋的带子收紧,在手里掂了掂:“我先把东西带回去看,有进展再联系你。”


  他走到门口,李督察在后头加了一句:“赵永昌的老婆,你去见见。她知道的比我们记在卷宗上的多。”


  韩羽澜没回头,摆了摆手,下了楼。


  法租界傍晚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湿漉漉的煤烟味,黄包车夫蹲在巡捕房对面墙根底下等活儿,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去槐树巷。”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往西拐。


  韩羽澜坐在车上,把公文袋搁在膝盖上,手压着那三册卷宗的硬纸壳。


  租界的街道越来越窄,洋楼渐少,取而代之的是旧式砖房,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大片,露出里面的青砖,像是两个时代挨在一起。


  赵永昌住的那个槐树巷果然逼仄,巷口一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过巷子上方,把本就暗下来的天光又遮了一层。


  车夫把车停在巷子口:“先生,往里走第三家,门上有两盏旧红灯笼的就是。”


  韩羽澜下了车,付了车钱,往里走。


  第三家的门虚掩着,两盏红灯笼已经褪成了粉白色,灯笼穗子断了一截,垂下来的线头在风里荡。


  他抬手叩了叩门板。


  门内脚步声细碎,一个女人开了门。


  三十五六岁年纪,头发挽得紧,穿着素色布衫,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但眼眶底下有一层青灰色的倦色。


  “找谁?”


  “警务厅的,姓韩。为赵先生的事来的。”


  女人侧身让了半扇门,没说话,扭头往里走。


  韩羽澜跟着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屋檐下晾着一件小孩子的棉袄,棉袄袖子短了一大截,像是穿了好几年还没舍得换。


  屋里点了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跳了一下。


  女人坐在桌边一张条凳上,没请韩羽澜坐,但也没赶他走。


  “你们巡捕房之前来过了,说赵永昌是自己摔下去的。”她声音不大,语速平,“我不信。你来了也没用,你们都是一样的,写完了报告就再也不来了。”


  韩羽澜站在屋子中央,没坐,从公文袋里取出赵永昌现场照片翻到窗台鞋印那一张,递过去:“赵太太,你先生从天津回来的那天,你见过他吗?”


  她瞥了一眼照片,没接:“没见着。他直接去的永泰大楼,叫伙计捎话回来说在那边住两天,账清了就回家。住到第三天晚上,人就没了。”


  “他在天津做什么生意?”


  “说是收一批绸料,从南边运到天津的货,便宜,他盘下来转手卖给北平的客户。前前后后忙了半个月,带了货款去,带着两万块的银票回来。”


  “他跟你提过诚德商行没有?”


  女人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灯芯跳了跳,她脸上的阴影晃了一下:“提过。他回来那天叫人捎的话里说,货已经存到诚德商行的仓库里了,等那边抽完税再把货款清出来。后来就没有了。”


  “货存到诚德商行仓库,是赵先生自己的主意还是别人安排的?”


  “他说是天津那边一个做中间人的朋友介绍的,说诚德商行有法国人的仓单,进出货不用查,省事。”


  “那个中间人叫什么?”


  “姓廖,天津人。赵永昌叫他廖掌柜,全名我不知道。人我没见过,就听他提过这一回。”


  韩羽澜把照片收回去,从袋子里拿出纸笔,把廖掌柜三个字记下来:“赵太太,你先生回来之后去过诚德商行没有?”


  “街口卖烟卷的刘二说他看见赵永昌在诚德商行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就走了。我后来去找刘二问过,他说就那一次。”


  “你先生生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煤油灯的灯芯又跳了一下,她伸手用剪子剪了剪灯花,火苗稳住了,映得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做生意的哪有不结仇的,但都是账面上的事,欠了还了,拿了退了,不至于要人命。赵永昌这个人,胆子不大,嘴也不硬,吃亏了就算了,从来不跟人往死里顶。要说有谁非弄死他不可,我不信。”


  “他死之后,家里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


  “没有。他随身带的那些东西,巡捕房后来拿回来交给我了,一件旧皮箱,里面两件换洗衣服,一本账册,一支钢笔。银票不在里面,从一开始就没有。”


  “账册您看过吗?”


  “翻了翻,记的都是天津那批货的进价和运费,没什么特别的。最后一页写了一个人名,我没看懂是谁。”


  “什么人名?”


  女人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薄的蓝皮账册,递过来。


  韩羽澜翻开到最后一页,确实是铅笔写的两个字,字迹潦草,笔画压得很重,像是一笔写完又描了一遍。


  魏风。


  “这个人你听过吗?”


  “没有。赵永昌做生意这么多年,没听他提过这个人。”


  韩羽澜合上账册:“账册先借我带走,过两天还你。”


  女人没反对,只是把煤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拿去吧,反正留着也没用。”


  他道了谢,出了门。


  槐树巷的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他摸黑往外走,脚下的石板路不平,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险些歪了一下。


  他站住脚稳了稳,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煤烟味被夜风吹散了些,剩下的是干冷的土腥味。


  魏风。


  廖掌柜。


  诚德商行。


  法商普莱西。


  这四个点在脑子里绕了一圈,串不成线,但隐隐约约像是围着一个什么东西转。


  他走回巷口,那辆黄包车已经走了。


  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才又拦了一辆车回华界。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北部档案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