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羽澜回到警务厅的时候刚过八点,小周已经在走廊上扫地了,看见他推着自行车进来,主动接过车把:“主事,刚才有人送了一个东西来,放在您办公桌上了。”
“什么人?”
“没看清,说是替人带的,放下就走了。一个牛皮纸袋子,不大。”
韩羽澜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面上确实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没有封,里面露出一角纸片。
他拿起来抽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诚德商行仓库的院门,铁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轿车的号牌拍得很清楚,法租界的牌照,尾号十七。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今晨七点,普莱西车入库。魏风随车入,十分钟后独出。车未开走。”
没有署名。
他认得这字迹,跟之前两封信一样,都是同一个人写的。
韩羽澜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轿车是福特牌,黑色车身,车头擦得锃亮。
法租界的牌照是白底黑字,尾号十七。
普莱西的车。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辆车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今晨七点普莱西车入库,魏风随车入,十分钟后魏风独出。
如果普莱西还在仓库里面,那现在是个机会。
他想了几秒钟,拿起桌上的电话摇通了法租界巡捕房的号码,转李督察。
“李督察,我是韩羽澜。诚德商行仓库,你们有权限进去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没有搜查令不行,法租界的规矩。”
“如果是以协查赵永昌案为由,要求检查仓库货物存放记录呢?”
“那也得有普莱西本人的同意或者巡捕房总督察的签字。普莱西不会同意,总督察那边我试过了,他不想翻旧案。”
韩羽澜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如果没有搜查令,我能不能以华界警务厅的身份去仓库门口做一个例行询问?”
李督察在电话里轻轻笑了一声,是那种干笑:“韩主事,法租界和华界的交界线在码头北边那道铁栅栏。你过了铁栅栏就是租界地界,你穿不穿制服都不好使。普莱西的仓库在铁栅栏里头,你连门口都站不稳。”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那张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
普莱西的车还在仓库里,魏风已经出来了。
如果魏风跟普莱西在仓库里谈完了生意,魏风出来之后去了哪儿?
他把照片夹进卷宗,起身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小周在后面喊了一声“主事您去哪儿”,他没停步,只摆了摆手。
骑车往码头方向去的路上风大,吹得他外套下摆拍打着膝盖。
街道两边的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鸟窝在枝头挂着,风一吹摇摇欲坠。
临津的春天每年都来得磨蹭,像是冬天赖着不走。
他把自行车停在三不管地界那头的废料场边上,步行往普莱西货栈的方向走。
慕游指的那个红砖围墙院子就在前面,从一堆废弃的货柜之间穿过去,能看见铁门的上半截。
他贴着墙根走,找到一处堆着破油桶的位置,可以勉强看到院门里的情况。
铁门还半开着。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中间,车头朝里。
院子里没有人走动,仓库的卷帘门也关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一刻钟,风吹得手冷,他把手揣进大衣兜里。
然后卷帘门从里面升起来了,一个穿灰色短大衣的金发高个男人从仓库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下,侧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
身后那人他看不清脸,只看见半截灰棉袄的袖子。
魏风。
魏风从仓库里走出来,跟在普莱西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什么都没拿。
普莱西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回头又说了一句什么。
魏风点头,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普莱西上了车,发动引擎,倒车出了院子,铁门在车屁股后面慢慢合拢。
普莱西走了之后,魏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待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仓库,卷帘门又拉下来了。
韩羽澜从油桶后面退出来,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刚才看到的东西跟那张照片上的信息吻合,普莱西的车在,人也在,魏风随车入又独出之后,普莱西最终还是离开了仓库,但魏风还在里面。
这说明仓库里应该还有别人,或者还有东西需要魏风处理。
他回到废料场,骑上自行车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条线。
普莱西从头到尾都没有跟赵永昌有过直接的账务往来,所有接触都经过魏风和诚德商行。
汇通钱庄那张银票是魏风去兑的,不是普莱西。
这说明普莱西在下场之前就已经把脏活摘干净了。
魏风是脏活的执行人,也是脏活的替罪羊。
如果这个案子有一天被翻出来,魏风会被推出去,普莱西不会沾身。
杜志恒还能替普莱西作证,说魏风擅自接私活儿,擅自侵吞客户货款。
韩羽澜骑到半路停了下来。
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掏出一根烟点上,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几口。
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没注意。
他想着魏风在汇通兑了银票的事如果拿不到书面证词,就只能靠一个没办法公开作证的钱庄老板的口头说法。
而银票本身,已经换成了现洋和汇丰票,汇丰票不记名,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是谁用掉的。
所有的证据链都卡在同一个地方——有人证,证人不敢说话;有物证,物证不记名。
普莱西就是算准了这两点才敢把赵永昌从四楼推下去。
他把烟头掐灭在路边的泥土里,重新骑上车往警务厅的方向走。
骑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点:汇通钱庄吴老板说魏风当天晚上派人来取了现洋,那个取现洋的人是当晚就取走的,说明魏风急着要把钱分出去。
分给谁呢?
分给动手的人?
魏风自己动手推赵永昌下去的可能性不大,他去过那间房但未必是在场动手的人。
门房看见的金发洋人当晚九点多进楼,赵永昌坠楼的时间是七点左右。
时间对不上。
金发洋人九点多才到的时候赵永昌已经摔下去了,那洋人去那间房干什么?
韩羽澜在车座上停了一下,把时间线重新拉了一遍。
赵永昌坠楼是十七号晚七点左右。
门房看见金发洋人九点多进楼。
魏风十四号去过。
王永年十五到十七听见争吵摔东西。
如果动手的人是在七点前把赵永昌推下去的,那九点多来的人是来做什么的?来收拾东西的,来找银票的。
银票当时还在赵永昌身上。
如果七点坠楼的时候银票已经不在赵永昌身上了,九点来人就不用找了。
但坠楼是七点,九点来人如果在翻房间,说明银票当时没被拿走。
那银票是谁拿走的?
七点到九点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