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羽澜想到了一个可能。
赵永昌坠楼之后,他的随身物品按照规定应该由巡捕房的人清点封存,然后移交家属。
但卷宗里的财物清单上没有任何银票的记录。
也许在巡捕房封存之前,有人先进去了。
他回到厅里立刻翻出赵永昌案件的财物清单,逐项看了一遍。
旧皮箱一件,换洗衣物两件,账册一本,钢笔一支。
另有一串钥匙,三枚铜元。
没有银票。
清单底部的签名是法租界巡捕房一个姓周的值班巡捕。
韩羽澜不认识这个人,李督察应该认识。
他还没想好怎么联系李督察问这个周巡捕的事,桌上的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李督察的声音:“韩主事,你上午问我仓库的事,我后来想了一下,有件事忘了跟你说。赵永昌坠楼那晚,当值的法租界巡捕是周明义。这个周明义去年年底从诚德商行账上收过一笔钱,数目不大,就二十块。法租界巡捕房的内部审计查过,但没深究,周明义说是借给朋友的。时间点跟赵永昌的案子靠得有点近。”
“他有没有承认去过赵永昌的房间?”
“没问过。你可以想办法问。”
韩羽澜拿着听筒没说话。
二十块不大,但对于一个当值巡捕来说,刚好是一笔能收得出手又不算显眼的好处费。
“周明义现在还在你们那边当值吗?”
“在。今天夜班。你如果来,我可以找个理由让他待在值班室不走。”
“好。我今晚来。”
挂了电话之后韩羽澜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金色光斑,光斑慢慢移动,爬过卷宗的硬纸壳封面,最后缩到桌角消失。
天黑了。
他起身拿了大衣,走出了办公室。
法租界巡捕房晚上比白天安静,前厅的灯只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暗着。
值班巡捕坐在前台后面翻一本旧杂志,看见韩羽澜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督察从二楼下来,朝他点了点头,没出声,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韩羽澜跟上去,进了一间小值班室。
屋里亮着一盏台灯,灯罩发黄,灯光只照到桌面上。
一个年轻巡捕坐在桌前,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脸白净净的,有点紧张,手放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搓着。
“周巡捕?”韩羽澜在他对面坐下,“我是警务厅的韩羽澜,跟你问几个关于赵永昌坠楼案的事。”
周明义的喉结动了动:“那个案子,我不是负责的,只是那天晚上当班。”
“赵永昌坠楼之后,是你第一个到场的?”
“是。我在楼后面巷子里发现的,当时人已经没气了。”
“发现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跑回巡捕房叫人,然后跟同事一起封锁了现场,等督察来。”
“这中间大概隔了多久?”
“十几分钟吧。”
“十几分钟,你是一个人守着尸体,还是有人陪着你?”
周明义看了李督察一眼,李督察靠在门框上没看他,低头点烟。
周明义把视线收回来:“我一个人在现场等了大概七八分钟,然后同事才来。”
“这七八分钟里,你有没有上过四楼?”
周明义的脸绷紧了,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不动:“我没有。”
“赵永昌的房间,你是后来去的还是当晚去的?”
“第二天白天才上去的,封存财物的时候。”
韩羽澜盯着他的眼睛:“周巡捕,赵永昌随身带的那张银票,你有没有见过?”
周明义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微,但韩羽澜看到了。
他别过脸去,喉结又动了动:“没有。”
韩羽澜靠回椅背,沉默了一会儿。
台灯的灯光只照亮了周明义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暗处。
他搓手指的声音在安静的值班室里格外清楚。
“周巡捕,去年十一月诚德商行账上有一笔二十块的支出,你知道那笔钱是干什么用的吗?”
周明义的脸色在灯光下白了一度,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
韩羽澜没有等他回答,站了起来:“我今天问的就是这些。你如果想起什么,可以找李督察说。”
他转身出了值班室,李督察跟在后面一起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来。
“他吞了那张银票,还是他拿给了别人?”
韩羽澜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他应该是拿了银票,在同事来之前的七八分钟里上四楼翻了赵永昌的随身物品,把银票抽出来藏了。但他后来应该给了魏风或者诚德商行的人,因为银票最后出现在魏风手里。这二十块就是那笔银票的分成,或者封口费。”
“周明义会认吗?”
“不会。但他不用认。”韩羽澜转头看着李督察,“你那边有没有法租界法院的渠道?如果能拿到搜查令进诚德商行的仓库,我有理由相信里面还有孙敬安和冯世良的货。那些货只要在仓库里,就可以证明诚德商行洗劫了三笔生意。孙敬安的茶叶,冯世良的皮货,赵永昌的绸料,都在仓库里,只是换了标签。”
李督察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搜查令我试试。但普莱西如果接到风声把货转走,就白忙一场。”
“所以今天晚上就要行动。”韩羽澜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分,“你那个周明义,可以继续做他的巡捕。等搜查令下来,他自然会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
“你打算怎么办?”
“货栈那边,我找人盯着。”
韩羽澜出了巡捕房,夜风比白天更冷,他紧了紧大衣领子,站在台阶上犹豫了片刻,转身往码头方向走去。
三不管地界的茶馆这个点已经歇了,但慕游应该在码头那边的货棚里过夜,他上次聊天时无意中提过一句。
他在北码头附近找了三个货棚,终于在第四个棚子角落里看到了那个穿灰棉袄的身影,靠着一摞麻袋坐着,旁边放着一盏快没油的小灯。
“出什么事了?”慕游抬眼看他,没起身。
“普莱西的货栈,今晚能不能盯住?如果有人往外转运东西,能不能拦下来?”
慕游把棉袄的扣子系上一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拦下来不够,得有人拦得住。我一个不够,你有几个人?”
“目前在码头的就我一个。”
“那就别硬拦,跟住就行。他们往哪儿转,我跟到哪儿。”
韩羽澜点了下头:“我回厅里等你的消息,天亮之前如果货没动,我明天拿搜查令来。”
慕游已经走出了棚子,夜色里他的背影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很快就融进码头堆货区的阴影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