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羽澜站在原地,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面上铁锈和柴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远处的租界那边灯火稀疏,几盏路灯隔得很远,亮着一团团昏黄的光。
普莱西货栈的红砖围墙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只有铁门上方一截门框的轮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华界方向走。
自行车还停在废料场边上,他推上车,骑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嘎吱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回到厅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整个警务厅只有门卫室亮着灯。
他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天上有云,月亮被遮住大半,只有一点稀薄的光透过来,模糊地照在桌面上那三份卷宗的硬纸壳上。
孙敬安,冯世良,赵永昌,三个不相干的人,被同一只绞索套住脖子。
乱世里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把那些案卷放在一起看。
李督察做了他能做的,把三份卷宗攒起来。
慕游做了他能做的,在暗处递消息堵人。
他自己做了他能做的,在华界和租界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往前探。
但最终能把盖子掀开的只有一道搜查令。
而搜查令能不能批下来,取决于法租界法院的法官愿不愿意得罪一个法国商人。
他把椅子往后推开,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伸手抹了一下,外面的码头方向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慕游在仓库外面蹲了多久,也不知道今晚货栈里会不会有动静。
他摸黑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折着的,压在卷宗下面,他刚才没注意到。
他拿起来展开,借着烟头的微光看上面的字。
“普莱西今晚十点叫了一辆运货卡车去货栈,十点一刻装车,十点半已发车往南。目的地北平方向。我已跟车出城,你那边的东西可以动了。慕游。”
烟头烫了一下手指,韩羽澜甩了甩手,把纸条放在桌上。
货车已经走了,慕游跟了车,货栈现在应该是空的。
他拿起电话,摇通了法租界巡捕房的号码。
“李督察,货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出城了。搜查令来不及了,他们今晚把证据运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李督察说了一句:“那就只能靠那辆车的去向。你那边跟车的人靠得住吗?”
“靠得住。”
“行。你让他把车跟到停,停在哪告诉我。”
韩羽澜挂了电话,重新坐下来。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露出了一角,薄薄的光照着码头的方向,那边一片寂静。
运货车已经走远了,慕游跟着它出了临津城,往南去了。
北平,一千多里地。
他靠在椅背上,把今晚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魏风兑了银票,银票换了现洋和汇丰票,现洋当晚被取走。
周明义拿过银票又转了出去。
普莱西连夜把仓库的货运走。
这几件事串在一起,唯一缺少的就是那辆运货车的最终停靠点。
如果慕游能跟到那批货的下落,就把洗钱链条的末端抓住了。
烟烧到了尽头,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桌面上那三份卷宗安静地摊开着,照片上的赵永昌蜷缩在巷子里,孙敬安吊在仓库横梁上,冯世良泡在运河边的水里。
他坐了一会儿,把三份卷宗合上,叠整齐,锁进抽屉。
窗外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还没亮透,像是深夜和黎明之间那段谁也不肯认的时辰。
码头的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汽笛都歇了。
韩羽澜没睡,一直坐到天光大亮。
天亮之后小周推门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主事您一夜没回?”
“嗯。”韩羽澜揉了揉眼睛,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码头北边废料场,有一辆黑漆福特轿车,法租界牌照尾号十七。你去找一辆拖车,把它拖到华界这边来。要是有人拦,就说是涉及刑事案件的扣押车辆。”
小周愣了一下:“那是法租界的车……”
“普莱西本人昨晚已经出了临津。车留在仓库门口没有开走,法租界巡捕房那边李督察会打招呼。你只管去拖。”
小周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韩羽澜站在窗前,看着下面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早点摊的蒸笼冒出一团白气,在晨光里散开。
临津的早晨跟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该开门的开门,该走路的走路。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通了汇通钱庄的号码。
“吴老板?我是韩羽澜。你前天晚上兑的那张银票,如果现在有人查起来,你能认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韩主事,你查到哪一步了?”
“运货的车昨晚已经出城了,北上。普莱西本人也走了。你手里那张银票是赵永昌的货款,魏风拿了它去兑,你是经手人。钱庄的规矩可以不认账,但法租界巡捕房如果拿搜查令查你的流水,你兜不住。”
又是一阵沉默。
韩羽澜听见电话那头有拨算盘珠的声音,一下一下。
“韩主事,你得跟我说实话,这案子能不能翻?”
“能翻。”
“那你明天再来一趟,我写个东西给你。”
韩羽澜挂了电话,拿起大衣出了办公室。
楼下街道上的风比昨天小了一些,阳光薄薄的,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暖意。
他沿着老城的路往南走,路过一间烧饼铺子,买了两个烧饼揣在怀里,一边走一边吃,热腾腾的面香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他想着慕游跟的那辆运货车现在应该已经出了直隶地界了。
北平的路从临津出去往南,过了德州就是直隶南边,再走两天能到。
但他没想过慕游跟车跟到停之后,两个人再见面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北郊砖窑那三具尸体的案子还没结,那个人掌心的烙纹还刻在卷宗的照片上。
他手里压着那份结案报告一直没有签,周德庸催了两次,他都说在查另一桩案子抽不开手。
等法租界这个盖子掀完了,砖窑的事还得接着翻。
慕游说等他查出人名为止,而他连那个名为沈德贵的人是什么时候进砖窑的都还没查清。
他走到槐树巷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赵永昌家的两盏旧红灯笼在早晨的光线下显得更旧了,粉白色的布面破了好几个洞,透出来的光早就没了,只剩下两个空壳子挂在门楣上。
他没进去,站在巷口看了看就转身走了。
那个叫魏风的人现在在哪儿,韩羽澜不知道,但他知道普莱西的车已经被拖进了华界的扣押场,那辆福特轿车里应该还能翻出点什么。
法租界搜查令的事李督察在办,办下来之后诚德商行的仓库门会打开。
开门的钥匙在他手里攥着,虽然晚了一步货已经走了,但只要运货车的最终停靠点被查到,那批贴上标签的绸料,茶叶和皮货就成了铁证。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半个烧饼咬了一口,嚼着,走在临津灰扑扑的街道上。
太阳升高了一点,照在路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的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没人知道这个穿灰大衣的年轻人昨晚一夜没睡,也没人知道他口袋里揣着一沓还没写完的报告。
走到警务厅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临津城层层叠叠的屋顶。
雾散了,天蓝了一小块,那种蓝在北方春天里难得一见。
他推门进去了。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