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师?温老师?”
旁边实习生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怎么了?”
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举着刀,在半空中停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个……死者的肝脏样本,需要切片送检吗?”实习生小心翼翼地问。
“送。”
温以宁点了点头,她想继续,想把这场解剖做完。
但她发现,她那只曾经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连手术刀都快要握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但没用!
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具腐败的尸体上时。
她闻到的不再是尸臭,而是一股熟悉的,属于NTX-7的化学味道。
那味道,像是从她血液深处散发出来的。
带着原罪的气息,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和眩晕。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扔下手术刀,冲出了解剖室,趴在洗手台前,剧烈地干呕起来。
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她的脸,也让她那颗滚烫的心,一点点地冷却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眼神空洞的脸。
她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到那个,可以心无旁骛,只相信证据和真相的首席法医温以宁了。
江渡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到温以宁的电话的。
园丁案结束后,他并没有休息,而是立刻投入到了新一轮的卷宗整理中。
那些被判官审判,被定义为“意外”的悬案,都需要重新定性,归档。
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告慰那些逝去的冤魂。
也想用这种忙碌,来冲淡心里那份巨大的空虚。
“江渡,我们见一面吧。”
电话那头,温以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好,在哪?”
“你办公室楼下,那个咖啡馆。”
十分钟后,江渡在那家熟悉的咖啡馆里,见到了温以宁。
她没有穿白大褂,也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
只是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也放了下来,随意地披在肩上。
看起来不再像那个高冷的首席法医,更像一个普普通通的邻家女孩。
只是,她的脸色,比江渡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苍白。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渡在她对面坐下,关切地问。
温以宁没有回答,她只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推到了江渡面前。
江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牛皮纸袋,那是市局人事科专用的,离职申请报告。
“你要走?”
江渡的声音,有些不敢相信。
“嗯!”
温以宁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目光投向了窗外。
“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为什么?”
江渡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因为你父亲的事吗?”
“不全是。”
温以宁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江渡,你知道吗?今天上午,我做了一场解剖。”
“一具普通的浮尸,跟我以前处理过的上百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握着手术刀,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她转过头,看着江渡,那双曾经清亮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迷茫和疲惫。
“我看着那具尸体,闻到的却是NTX-7的味道。”
“我看着那些腐败的组织,想到的却是我弟弟,我师父,还有我父亲……”
“我发现,我再也无法用一个纯粹的法医的视角,去面对死亡了。”
“我解剖的每一刀,都像是在割我自己。”
江渡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矫情,这是一个法医,在经历了巨大的情感创伤后,必然会产生的职业障碍。
他想挽留,他想说“别走,我需要你”。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去挽留?
他亲眼看着她,是如何一步步被这个案子,被她的家庭,被那些沉重的罪恶,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已经背负了太多,她需要休息,需要喘口气。
“你想去哪?”江渡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安和县。”温以宁说出了那个地名。
江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那是她父亲,当年出逃的第一站。
她是要去那里,寻找什么?
还是要去那里,埋葬什么?
“我想回医院,去做个儿科医生。”
温以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向往的,淡淡的笑意。
“就像我十年前那样,在所有这些黑暗,都还没降临的时候那样。”
“每天给孩子们看看病,听听他们的哭声和笑声。”
“也许,那样我才能找回,最初的我自己。”
江渡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对着温以宁,伸出了手。
“等你准备好了,随时回来。”
“市局法医中心的解剖台,永远给你留着。”
温以宁看着他那只宽厚温暖的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与他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保重!”
“保重!”
没有拥抱,也没有告别。
两个在这场漫长的黑夜里,相互扶持,并肩作战的战友。
用这种最简单,也最默契的方式,完成了暂时的告别。
三天后,温以宁办完了所有的离职手续。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拖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双城。
江渡没有去送她,他只是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辆开往火车站的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处理完温以宁的事,江渡立刻又投入到了另一件,让他同样揪心的事情里。
方屿的内部审查。
园丁案虽然已经告破,但方屿“假死”五年,并且以“艄公”的身份,间接参与了判官论坛的运作。
这件事,在市局乃至省厅,都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和争议。
一场由省厅督察、市纪委、和市局领导共同组成的联合审查组,正式进驻了双城。
而方屿,也被从那座观鸟塔里“请”了出来,住进了市局的招待所,接受无限期的隔离审查。
江渡作为本案最核心的知情人,自然也被叫去问了无数次话。
每一次,他都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细节,毫无保留的向上级做了汇报。
他反复强调,方屿的行为,虽然严重违规。
但他的初衷,是为了在黑暗中,寻找和保护证据。
他不是罪犯,他是英雄。
但纪律是冰冷的,它不会因为动机的高尚,而对违规的行为网开一面。
半个月后,关于方屿的最终处理决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