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单元楼铁门发出疲惫的呻吟,吐出刚下班的华权。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小镇的路灯尽职地亮着,昏黄的光线把水泥路照得一片朦胧。
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饭菜香,不知道是哪家还在吃晚饭,又或者是剩菜的味道。
华权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脖子往里缩了缩。
今天车间里的活儿特别多,站了一整天,现在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又酸又沉。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回家,泡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最好再加根火腿肠。
然后躺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干。
一个人住就是这点好,没人管你晚饭吃得健不健康,也没人催你去洗澡。
自由,但也冷清。
他拖着步子,沿着楼前的小路往自己住的那栋楼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身后。
又随着他的移动,慢慢缩短,再被前面一盏路灯拉长。
一步,两步……影子跟着他,像个最忠实的伙伴。
华权心里盘算着,家里的存货好像只剩下一包红烧牛肉面了。
明天休息,得去镇上的小超市补点货。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了地上自己的影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
“嗯?”
一声轻轻的呢喃从他嘴里冒出来。
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华权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
路灯光从他头顶斜上方打下来,按照常理,影子应该是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四肢分明。
可现在地上的那团黑色,轮廓显得有些模糊,甚至有些扭曲。
特别是影子的边缘,本该是平滑的地方,此刻却像是化开的墨汁。
微微向外蠕动着,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类似触须般的形状。
“搞什么鬼?”
华权皱起眉头,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抬起脚又放下,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抬起脚又放下,动作是同步的,没错。
他又挥了挥手臂,影子的手臂也跟着挥舞。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那个该死诡异的轮廓。
“灯坏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那盏发出昏黄色光芒的路灯。
灯泡外面罩着个脏兮兮的玻璃罩,里面似乎还有几只飞蛾的尸体。
灯光有些闪烁,忽明忽暗的,确实不太稳定。
可能是光线问题吧!
华权这么想着,心里那点突如其来的怪异感稍微消散了一些。
这小镇上的公共设施年久失修,路灯闪烁不定是常有的事,大概是光线不稳定导致影子产生了视觉上的错觉。
他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累糊涂了,一个影子都能看出花来。
他继续往前走,很快就到了自己住的二单元楼下。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鬼使神差的又停在了单元门口。
这里的灯光更亮一些,是个白炽灯,光线稳定得多。
华权再次低下头,这一次,他脸上的轻松表情彻底凝固了。
在稳定明亮的白光下,影子的轮廓更加清晰,但那种诡异感也更加强烈了。
它确实不是一个标准的人形!
影子的主体还是他的身形,但从躯干和四肢的边缘,延伸出好几条细长扭动的黑色触手。
它们不长,就那么短短的一截,紧紧贴着地面。
像是活物一样,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频率,极其轻微的颤抖着。
那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这么僵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一动不动的盯着地上的影子。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想蹲下去用手摸一摸那团诡异的黑色。
“小华,回来啦?搁这儿看什么呢?”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华权吓得一个激灵。
他猛地回头,看见对门302的老陈正提着一袋垃圾,慢悠悠地走过来。
老陈是个六十多岁的孤寡老头,脾气有点古怪,平时跟邻里之间也没什么来往。
“啊,陈大爷。”
华权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没什么,刚下班,歇口气。”
老陈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华权,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地面,然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身子骨不行。”
说着,他也没再理会华权,径直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旁,把垃圾扔了进去。
华权下意识地看向老陈的影子。
在灯光下老陈的影子同样被拉长,和他的一样,轮廓边缘也带着那种诡异蠕动的触须。
一模一样!华权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这个发现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安慰,反而让他的恐惧呈几何倍数地增长。
如果只是他自己的影子出了问题,他可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生了什么病,出现了幻觉。
可现在,老陈的影子也是这样!
这说明问题不是出在他自己身上,而是出在这个世界上!或者说,至少是这个小镇上!
“陈大爷!”
华权几乎是冲口而出,声音都带着明显的颤抖。
“您……您看看您的影子,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
老陈扔完垃圾,正拍着手上的灰,听到华权的话,动作一顿。
他转过身,用一种看神经病似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华权。
“影子?”他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道。
“影子能有什么不对劲的?黑乎乎的一团,还能长出花来不成?我看你小子是上班上傻了吧。”
说完,他不再给华权继续说话的机会,转身就慢吞吞地走进了单元楼。
华权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怎么跟别人说?说他的影子长了触手?
说所有人的影子都长了触手?不被当成疯子才怪。
老陈他是没注意到,还是根本不在意?
华权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晚上的风都变得阴冷刺骨。
他看着老陈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地面。
自己的影子,还有旁边花坛的影子,树的影子,垃圾桶的影子……
所有的影子,在这一刻,仿佛都活了过来。
它们的边缘不再是静止的,而是在以一种统一诡异的韵律,轻轻的蠕动着。
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场光与影的诡异默剧。
他逃也似的冲进了楼道,一口气爬上三楼,用颤抖的手掏出钥匙。
钥匙怼了半天,才插进锁孔里。
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闪身进屋,反手就把门重重地关上,并且把反锁的旋钮拧了好几圈,好像这样就能把外面的诡异隔绝开来。
他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屋里一片漆黑,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在墙上摸索着,按下了客厅灯的开关。
柔和的灯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华权长长舒了一口气,有光就有了安全感。
他慢慢地转过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在自家客厅明亮的灯光下,影子静静地躺在地板上,轮廓似乎恢复了正常。
那些扭曲蠕动的触须,不见了。
它又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形影子,除了颜色深一点,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真的是我看错了?”
华权心里升起一丝希望,或许真的是外面路灯的问题?或者是自己精神太紧张产生的幻觉?
他来回走了几步,仔细观察着影子的变化。
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他松了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看来真是自己吓自己。
他走到厨房,烧上水,撕开方便面调料包的口子,准备慰劳一下自己疲惫的身体和受惊的神经。
水烧开了,他把开水倒进面碗,盖上盖子。
然后靠在厨房门边,一边闻着泡面的香气,一边等待着。
等待的这几分钟里,他还是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影子安安静静的,没什么问题。
他彻底放下心来,端着泡面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无聊的综艺节目看了起来。
热腾腾的面条下肚,胃里暖和起来,身体的疲惫感也涌了上来。
吃完面,他把碗一推,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眼皮开始打架。
今天真是邪门,他迷迷糊糊的想着,随手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唯一的声响,就只剩下冰箱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他实在是太累了,连澡都懒得洗,就准备这么在沙发上睡一晚。
他伸手,关掉了客厅的顶灯,房间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就在光明消失的那一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了他,那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在绝对的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就在他脚下的地板上,那团本该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
正像一滩活着的石油般,缓缓地铺散开来。
那些他在路灯下看到的扭曲触须,正无声的舒展延伸……
这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毫无根据的直觉,但华权却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地板上空空如也,除了黑暗一无所有。
“……错觉。”
他对自己说,然后把头埋进沙发的靠枕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睡吧!睡着了就好了,都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