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这个念头将他残存的理智和侥幸炸得粉碎。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条阴暗的小巷,像一个疯子一样在街上狂奔。
他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本能地想逃离,想甩掉脚下那个如附骨之蛆般的恐怖东西。
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对着他指指点点。
“这人怎么了?”
“疯疯癫癫的……”
但华权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脚下那团不断蠕动纠缠的黑色。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肺部像要炸开一样剧痛,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蜇得眼睛生疼。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跑回了家楼下。
他看着熟悉的单元楼,一种荒谬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家!他现在只想回到那个狭小但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把门窗都关好,躲起来。
他冲上楼,用比昨晚更加不堪的狼狈姿态打开了房门,然后砰的一声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
他背靠着门,不敢开灯。
他怕在光明之下,再次看到那个活过来的影子。
他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直到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
然后摸索着,一步一步挪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绝对的黑暗中,影子也就不存在了。
华权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身体缩成一团,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报警?跟谁说?说自己的影子活了?会被直接送进精神病院的。
离开这个小镇?可他又能去哪里?
而且,他有一种可怕的直觉,这个问题可能不仅仅是这个小镇的问题。
他需要证据,需要冷静下来,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能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那样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恐惧和疯狂。
他是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年轻人,他相信科学。
任何反常的现象,背后一定有其原因,虽然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冷静……冷静下来……”他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他想到了一个方法,一个可以验证那东西是否真的活着的方法。
他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书房里的台灯,又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支铅笔和一把尺子。
他把台灯放在客厅的空地上,插上电源,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台灯的开关。
一束明亮的光线照亮了地板,也照亮了他身后的墙壁。
他的影子被清晰地投射在了白色的墙壁上。
在台灯稳定的光线下,影子的轮廓看起来很正常,并没有出现那种诡异的触须。
华权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也许这种现象只在太阳光下才会出现?
不管怎样,实验要继续。
他走到墙边,拿起铅笔,小心翼翼的沿着自己影子的轮廓,在墙上画下了一个清晰的标记。
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节他都画得一丝不苟。
画完之后,他后退了几步,看着墙上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铅笔画轮廓,以及轮廓里那片深邃的黑色。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如果那个影子真的在动,或者在生长,那么它一定会超出这个铅笔标记的范围。
这是一个简单粗暴,但却最有效的方法。
他搬了张椅子,就坐在台灯的照射范围之外,一瞬不瞬地盯着墙上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脏跳动的声音。
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完美的契合在铅笔画出的轮廓里,没有任何变化。
华权的信心开始动摇了,难道真的是我疯了?
今天在街上看到的,也都是幻觉?
因为昨晚的惊吓,导致我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问题?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轻松,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慌。
如果自己真的疯了,那比影子活了过来还要可怕。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再等一会儿,再等半个小时,如果半个小时后还是没有变化,他就去医院挂个精神科的号。
他又等了二十分钟,墙上的影子,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华权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果然……是我想多了……”
他苦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去关掉台灯。
就在他站起身,身体晃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的那一瞬间。
他清楚地看到,影子的边缘有几缕极细的黑色,超出了铅笔画的轮廓!
就像一根头发丝,短暂地越过了界线,然后又缩了回去!
快得像一道错觉!但华权发誓,他绝对看到了!
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他强迫自己保持静止,身体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像。
然后,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墙壁上,那个影子的轮廓上。
他死死地盯着影子的脚踝位置,刚才就是那里越界了。
只见影子的脚踝处,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黑色线条,像一条害羞的虫子,小心翼翼慢慢的从黑色的主体中探了出来。
它越过了铅笔画出的界线,在白色的墙壁上延伸了大概一毫米。
然后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试探着什么。
紧接着,又一根黑色线条,从旁边探了出来。
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
越来越多细密的黑色触须,从影子的边缘悄无声息地长了出来。
缓慢但坚定地,侵占着铅笔轮廓之外的白色墙壁。
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高速颤动,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行着一种扩张。
华权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不是在动,而是在长大!
这个影子正在以他的身体为蓝本,自己进行着生长和扩张!
恐惧已经不足以形容华权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种对未知事物最原始深入骨髓的战栗。
他眼睁睁地看着,墙壁上那个人形黑影的轮廓,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整体向外扩张了一圈。
原本清晰的铅笔线条,已经被黑色的阴影彻底吞噬覆盖。
现在墙上的影子,比他本人要整整大上了一圈,而且还在继续。
它还在缓慢坚定不移的向外扩张着,像一滴滴在宣纸上的墨水,无声无息地侵蚀着周围的一切。
华权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尖叫,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影子。
在墙壁上变成一个越来越臃肿、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扭曲的怪物。
它已经不再满足于脚踝处的扩张。
影子的肩膀上,腰间,头顶……所有的地方,都开始长出那种蠕动的黑色触须,并且不断变长变粗。
墙上的人形轮廓,正在逐渐被这些疯狂生长的触须所取代。
它已经快要不像一个人了,更像一个巨大的、正在舒展身体的黑色海星。
华权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找回了一丝力气。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关台灯,而是颤抖的伸向了墙壁上那个正在长大的影子。
他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是真实存在的物质,还是只是一种光的诡异现象?
他的指尖离墙壁越来越近,离那片蠕动的黑暗,也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指尖的皮肤因为紧张而泛起一阵阵凉意。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墙壁,直接穿过了那片黑色的阴影,按在了实体墙上。
没有任何触感,没有想象中的冰冷滑腻,也没有任何阻碍,就好像那里真的只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可是华权猛地缩回手,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就在刚才,手指穿过影子的那一刹那,他的大脑里却清晰的接收到了一个触感信号。
一种黏湿冰冷,仿佛触摸到某种软体动物皮肤的感觉。
他的手指明明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但他的大脑却告诉他,他碰到了。
这种感官与现实的剧烈冲突,带来了一种比直接触摸到怪物还要强烈一百倍的恐怖感!
这意味着那个东西,它不是作用于物理层面。
它是在直接作用于他的感知!或者说他的精神!
华权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个已经变得无比庞大狰狞的黑色怪物。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台灯的方向,扑了过去。
他狠狠地拍下了台灯的开关。
世界重归黑暗,怪物消失了。
但华权知道它没有,它只是藏进了更深的黑暗里,藏在了他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