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负责江南刑狱、剿除凶徒的,正是沈怀安的生父,曾任江南按察使的沈敬山。
沈敬山为官一生,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最恨恶徒行凶作乱。
当年他查到这五人团伙的累累罪证,不惜动用全部人力物力,跨省追凶,围堵剿捕,最终成功抓获团伙首领,押入死牢,判了秋后斩立决。
这五名残余凶徒,侥幸逃脱围捕,心中对沈敬山恨之入骨。
可沈敬山权势滔天,威名赫赫,他们不敢贸然报复,只能隐姓埋名,蛰伏深山,苟且偷生。
数年之后,沈敬山年迈辞官,归乡永安,不久后因病离世。
沈家权势崩塌,再无官场庇护。
这五名凶徒蛰伏数年,养精蓄锐,终于等到了复仇的机会。
他们一路尾随来到永安城,蛰伏数月,细致打探沈家近况,摸清了沈府布局、人员作息、守卫轮岗、财物存放位置,布下了这一场完美的灭门复仇大局。
今夜,就是他们定好的屠门之夜。
庙中为首的蒙面人,声线沙哑冷冽,带着刺骨的杀意,低声开口。
“时机已到。沈府阖家老小尽数被拘县衙,府邸空无一人,守卫涣散。今夜屠府,夺财复仇,一举两得!”
其余四人纷纷起身,周身杀气暴涨,眼底满是嗜血戾气。
“沈敬山当年断我们生路,屠我们兄弟!今日便灭他满门,抄他家财!血债血偿!”
“杀光沈家所有人!搬空所有金银珍宝!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五人压低动静,身形矫健,借着浓重夜色掩护,迅速离开山神庙,飞速朝着城内西长街潜行而去。
身法轻盈无声,落地无痕,全然不见半点人影。
短短一炷香时间,五人已然悄然潜至沈府高墙之外。
朱漆大门敞开,院内漆黑死寂,毫无灯火,毫无人声。
整座偌大府邸,空空荡荡,寂静得可怕。
五人对视一眼,眼底杀意沸腾,迅速翻身越墙,悄无声息潜入沈府深处。
他们分工明确,动作娴熟,显然是作案无数的惯犯。
两人负责翻找库房账房,搜刮金银珠宝、银票玉器、珍贵古玩。
两人负责搜查各个院落卧房,砸开箱笼橱柜,搜罗细软财物。
最后一人留守庭院居中望风,随时警戒街巷动静。
一夜时间。
曾经富丽堂皇、整洁雅致的沈府,被几人翻得狼藉一片。
花瓶玉器尽数砸碎,书画典籍肆意撕扯,箱笼柜体全部撬开,金银财物、银票珍宝被尽数搜刮一空,打包收纳。
满地狼藉,满目破败,好好一座望族府邸,一夜之间沦为废墟模样。
五人收获满满,背着沉甸甸的财物,站在庭院之中,眼底满是阴狠不甘。
“可惜了。沈家老小尽数被拘县衙,今夜没能斩尽杀绝,留了活口。”
“无妨。沈怀安已然惹上官非,身陷牢狱,名声尽毁。等他几日出狱,我们再寻机会,暗中逐个暗杀,屠尽满门,绝不留一个活口!”
“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带着财物,前往城南城隍庙汇合休整。三日之后,彻底离开永安,远走他乡!”
五人不再停留,带着巨额赃物,悄然翻离沈府,消失在浓重夜色之中。
整个作案过程,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满城百姓、县衙官差,无一人察觉半点异常。
第二日,天光大亮。
晨曦微露,穿透薄雾,洒落永安城池。
西长街百姓早起出行,路过沈府门前,一眼便看到了大开的府门、院内满地狼藉。
众人惊愕不已,纷纷凑近查看。
越看越是心惊。
庭院破碎不堪,财物全无,满目狼藉,明显是遭了大肆洗劫。
一名胆大的街坊连忙转身,快步赶往县衙报案。
“大人!大事不好!西长街沈府昨夜惨遭洗劫!府邸被翻得一片狼藉,金银财物尽数被盗!疑似江洋大盗入室劫掠!”
县衙之内,经过一夜休养救治,昏迷的柳清尘终于缓缓苏醒。
他缓缓睁开空洞的眼窝,脸色依旧苍白憔悴,气息微弱,却已然恢复了神志。
听闻衙外百姓报案之声,柳清尘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周秉儒闻讯,又惊又怒,即刻带着一众衙役、捕快,押着沈怀安一家老小,火速赶往沈府勘查现场。
一行人抵达沈府,踏入庭院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满目疮痍,破败不堪。
往日繁华气派荡然无存,处处都是被翻动、砸毁的痕迹,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尘土与陌生的戾气。
沈怀安看着自家府邸沦为这般模样,看着半生积攒的家业被洗劫一空,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当场呕出血来。
滔天怒火与彻骨寒意交织缠绕,瞬间席卷全身。
他瞬间彻底想通了!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所有的诡异,此刻全部豁然开朗!
灭门大祸!
原来瞎子昨夜口中的灭门血灾,从来不是虚言诅咒!
是真真切切、蓄谋已久的屠门杀局!
这一刻,他彻底洞悉了所有布局!
柳清尘上门算命、恶语诅咒、激怒自己动手、闹上公堂、拒银索赔、执意送全家入狱、拖延时间、制造府邸空窗期!
从头到尾!
一环扣一环!
步步为营,层层算计!
根本不是碰瓷闹事!
是为了调虎离山!
是为了将沈家三十余口尽数调离府邸,给潜伏的江洋大盗创造完美的洗劫、屠门机会!
若昨夜一家人都留在府中。
此刻,绝不会只是家财尽失这么简单!
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满门屠戮、鸡犬不留的惨烈结局!
灭门之祸,千真万确!
沈怀安浑身冰凉,后怕之意席卷全身,双腿微微发软。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点,他沈家上下三十余口,尽数葬身屠门惨案,无一人得以活命!
而这个双目失明、看似弱势无助的柳清尘。
根本不是普通的江湖术士!
他是洞察凶局、看透阴谋、不惜自损其身、以身入局,拼死救下沈家满门的高人!
昨夜自己动手殴打他,误会他,怨恨他,步步与他作对。
可他从头到尾,忍辱负重,背负骂名,任由自己打骂,任由百姓非议,任由官府惩处。
默默扛下所有委屈,只为布下这一场看似害人、实则救人的大局!
一念至此,沈怀安心中羞愧、震撼、感激、后怕,百般情绪交织翻涌,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周秉儒站在庭院中央,看着满地狼藉,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
“大胆狂贼!竟敢在本官治下,公然入室劫掠巨富府邸!猖狂至极,目无王法!”
他即刻转身,火速带人赶回县衙,重新升堂审案。
衙役快步将刚刚苏醒的柳清尘带上公堂。
周秉儒怒目而视,厉声质问道:“老丈!昨夜沈府惨遭洗劫,此事你是否知情!那些劫掠凶徒,你是否认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柳清尘身上。
柳清尘立在堂下,面色平静,气息依旧虚弱,却从容不迫,缓缓开口。
“大人。草民若是这些盗匪的同伙,绝不会自投罗网,留在县衙坐等被抓。”
“再者,江湖凶徒唯利是图,自私凉薄。团伙作案,多分一人便少一分赃物。他们昨夜得手劫掠,远走高飞尚且不及,怎会顾及我一个残瞎废人的死活,带我一同撤离?”
几句话,逻辑清晰,句句在理,瞬间洗脱了自己的同伙嫌疑。
周秉儒闻言,眉头紧蹙,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确实如此。
亡命凶徒无情无义,绝不可能为了一个无用的瞎子,耽误自己逃亡时机。
柳清尘见县令迟疑不决,语气微微加重,胸有成竹的开口。
“大人不必纠结凶徒身份。这伙人的底细、落脚点、行踪计划,草民尽数知晓。被劫的沈家财物,草民也有十足把握尽数追回。”
“只是想要破案追赃、擒拿凶徒,需全程听从草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不可打草惊蛇。稍有差池,凶徒警觉逃窜,日后再想擒拿,便是难如登天。”
公堂之上,众人皆是震惊不已。
一个双目失明的布衣老者,竟然能洞悉一众亡命凶徒的踪迹底细,还能稳稳布控破案?
周秉儒看着他笃定从容的模样,再联想到昨夜诡异离奇的全程变故,心中已然知晓,眼前这个盲眼老者,绝非凡人。
他当即压下所有疑虑,沉声道:“好!本官信你!今日此案,全权交由你谋划布局!所有官差衙役,尽数听你调遣!务必擒拿凶徒,追回赃款!”
柳清尘微微颔首,随即上前,俯身凑在周秉儒耳边,压低声音,细细道出完整计策。
一字一句,周密详尽,步步精准。
从凶徒藏身位置、作息规律、分赃时间、逃亡路线,到官兵潜伏路线、围堵方位、突袭时机,全部安排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周秉儒越听越是震撼,眼底满是敬佩之色,连连点头,即刻暗中调派人手,按照计策布局安排。
三更时分,夜色浓稠,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