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悬在头顶,石坪上的油布被风掀起一角,图纸边缘微微卷起。林阿蛮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弯腰将那张收成对比图重新压平,用一块青石镇住角。她指尖拂过炭笔画出的两条线——一条是寡妇屯这三年的收成,跌进谷底后爬坡;另一条虚线标着未来可能的走向,往上翘了三成。
人群安静地站着,没人再退。上游来的几个汉子挤在后头,目光落在展台中央那份契约上。
上游首领站在人群前头,袖口来回摩挲了三次。他没看林阿蛮,也没看苏青黛,只盯着那张图,嘴唇抿得发白。他知道赵德全的人刚被赶走,也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好惹的。可真要低头签字,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就像根刺卡在喉咙里。
林阿蛮没催。她蹲下身,把摔过的工分册一页页翻正,灰沾在指腹上也不擦。然后她起身,走到展台边,从怀里抽出一支狼毫笔,轻轻放在毛毡上,笔尖朝向对方。
“水不会认谁是主人,”她说,“它只认沟渠。”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一锤砸进干土。上游首领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眼睛。那眼神没有逼迫,也没有得意,就那么平平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苏青黛站在三步外,剑已归鞘,手垂在身侧。她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极轻的一下,像风吹动树梢。但那个动作让上游首领松了口气。他知道,刚才那一剑没出完,是因为对方愿意留余地。
他终于迈步上前。
手指搭上毛笔时还在抖。他翻开契约末页,在名字旁按下指印。红泥盖下去,像滴血。
林阿蛮随即落笔画押,墨迹干脆利落。她合上纸页,抬眼看过去,掌心向上伸出去。
首领略微一顿,抬起手,握了上去。
掌心贴掌心,没用力,也没闪避。两人都没笑,可紧绷的肩线同时松了一寸。
四周有人低声叹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呼出来。一个老妇抹了把眼角,嘴上还嘀咕:“早该这么办……闹什么。”几个年轻后生互相看了看,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图纸上那条上升的曲线。
林阿蛮收回手,没发表演说,也没喊什么“团结一心”。她转身,指向远处河床尽头那道干裂的土沟。
“三天后,第一锹土就从这里挖起。”
声音不高,也不激昂,可每个人都听清了。
她回身环顾一圈,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疑过的,有怕过的,也有趁乱多领米的。现在他们站在这里,不再躲闪,也不再窃语。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却是这几天来第一次露出点笑意。
“我们试试看。”她说。
话音落下,没人接话,可气氛变了。不再是死守自家门口的防备,也不是等着看笑话的冷漠。有人弯腰捡起散落的纸页,默默递还给展台;两个寡妇屯的女人开始收拾笔墨,动作利索;上游那边一个青年忍不住问:“我家北坡的地,真能轮上水?”
“按坡度算,第七日通水。”林阿蛮答。
他点点头,没再问,只是站得近了些。
苏青黛依旧立在原处,目光扫视四周。她知道这平静来得勉强,也知道一个指印压不住所有人心中的疙瘩。但她也看见,那些曾经背对着站的人,现在面朝同一个方向。
林阿蛮没再说话。她只是站着,风吹起额前碎发,露出底下那道旧疤。她望着河谷,那里还是干的,土缝裂得像龟壳。但她已经能听见水声——不是梦里的,是将来千百人一起挖土、垒石、引渠时,铁锹刮过泥土的声音。
太阳偏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