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天刚蒙蒙亮,河岸工地上已经有人影晃动。
林阿蛮站在干裂的土沟边,袖口扎紧,革带上挂着狼毫笔和手札。她没说话,只抬手一指北坡那段塌陷的堤基:“先从那里起,分三队,采石、运土、夯桩,各归其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泥地上,没人敢愣着。
寡妇屯的工匠提着铁钎上前,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后生,手里抱着新削的木桩。上游那边的人迟疑了片刻,终于也扛着扁担出了列。两拨人隔着十来步站开,工具堆在一起,谁也不先动手。
“抢什么,”林阿蛮冷笑一声,走到中间蹲下,抓起一把土搓了搓,“这土又不长牙,还能咬人?”她随手一扬,灰土散开,落在两边人的鞋面上。“你们争这一寸地盘的时候,水早就流到别人田里去了。”
人群静了一瞬。一个寡妇屯的汉子挠头笑了,顺手把铁锹递给了对面那个攥着不放的年轻人。对方愣了下,接过去,低声道谢。
苏青黛站在斜坡高处,背负长剑,目光扫过全场。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将肩上搭着的布巾取下,浸进水囊,拧干后递给一个满头大汗的老农。老人怔住,接过布巾擦脸时手都在抖。
“同饮一瓢水。”她说完这句,转身走向另一侧,脚步轻得像踩在枯叶上。
工具分配重新理顺,采石队往山脚走,运土队开始搭跳板。赵铁柱光着膀子站在泥坑里,冲着上游那群人喊:“兄弟们!绳子不够就合用一根,手磨破了可别哭爹喊娘!”他话音未落,对面就有个壮汉回呛:“你才别半道躺下装死!”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
活儿干起来,嘴也就闭上了。
中午前,第一车碎石运到坝基。寡妇屯的匠人拿炭笔在地上画出夯土层叠图,比划着告诉上游村民怎么铺料、怎么踩实。起初还有人嘀咕“女子懂什么筑坝”,可看到她们用竹竿测平、以绳索定距,手法利落得不像庄户人家,渐渐也就闭了嘴。
下午暴雨突至,乌云压顶,风卷着沙土抽人脸。刚垒起的半截堤基出现裂缝,泥水顺着缝隙往外渗。赵铁柱第一个跳进沟里,吼着让队员搬麻袋填土。上游那边原地不动,守在棚下观望。
“水不分你我,命也不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冲着对面大喊,“现在不管,塌的是整条渠!”
上游安保队长沉默片刻,猛地扯下外衣扔进泥水里,带头跳了下去。两个队伍混成一团,在泥浆中扛木桩、压石筐。赵铁柱和他对拽一根湿滑的绳索,两人肩膀抵着肩膀,喘着粗气把最后一筐土吊上缺口。
雨停时,堤基稳住了。两人瘫坐在泥地里,背靠着背,谁也没力气站起来。赵铁柱掏出半块干饼递过去,对方接过,掰了一半还他。
“叫啥名?”他问。
“李石头。”
“好记。”赵铁柱咧嘴一笑,牙上沾着泥,“比我媳妇儿起的名字强。”
傍晚收工,众人围在火堆旁啃冷饭。寡妇屯的女人从包袱里掏出酱菜罐子,挨个递过去。一个上游老汉接过时手发颤,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妹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坐他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林阿蛮坐在坡上,望着远处田埂。夕阳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薄汗和几道泥痕。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苏青黛走过来,递上一碗热水。她站着,目光始终落在阿蛮身上,像一道无声的墙。
“明天去看哪块地先喝上水。”林阿蛮接过碗,喝了口,起身拍了拍裤腿。
她迈步向前,脚步踩在松软的新土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苏青黛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下游田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