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饭碗刚放下,人还没散尽,林阿蛮就站了起来。
她没看天,也没拍土,径直走向渠边那块平日开会用的青石板。脚底还沾着昨夜露水泡软的泥,踩在地上闷响一声。她一屁股坐下,背挺得笔直,像根插进地里的桩子。
“水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她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围在田头没走远的人听见,“今天苗活了,明天要是再旱呢?上游拦水,下游抢水,又打一场?”
没人接话。几个从上游来的代表蹲在沟沿上,手里捏着枯草,低头抠土。
柳如烟抱着账册跟了过来,站在她斜后方半步,没说话,只把册子翻到空白页,笔尖蘸了墨,悬着等记录。
林阿蛮扫了一圈:“我提个事——每月初一,两村各出三个代表,坐下来谈用水。报自家地要浇几轮,查渠有没有塌,分水有没有赖账。当场签字画押,白纸黑字。”
一个上游老汉皱眉:“跑一趟不算啥,可光开会能管住人心?上回修渠前也说得好听。”
“不是靠嘴管。”林阿蛮从腰间抽出手札,啪地拍在石头上,“是靠规矩。签了字的条子,柳如烟记进会议纪要,加盖两村共用的印信。谁反悔,巡渠队查到就当众念出来,全村人都知道是谁说话不算数。”
那老汉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另一个穿灰布衫的女人问:“那要是真遇上大灾,水不够分呢?”
“那就得有预备。”林阿蛮转头看向柳如烟,“设个公共基金,每户自愿出粮、出工时都行,折成份额记账。哪年缺水,拿这钱请人清淤、临时挖支渠,或者买竹管应急。不强制,每年公示一次账目,谁都能来看。”
柳如烟点头,在纸上写下“救灾基金”四个字,笔锋利落。
“你让她管账?”有人嘀咕,“一个外姓女人,还是寡妇屯出来的……”
话没说完,边上一个下游汉子冷笑:“你家账房先生算得清三年前少交的三斗谷吗?柳先生经手的每一笔进出,连老鼠啃了多少耗子药都有据可查。”
人群里响起几声轻笑。
林阿蛮没笑,只说:“基金由她管,是因为她不怕得罪人。去年屯里发冬衣,赵铁柱的小舅子多领一套,她当众撕了单子。这种事,你们谁能干?”
没人应。
柳如烟推了推眼镜,继续写:**基金管理人——柳氏如烟;监督机制——年度公示,村民可查。**
“那签了字也不认呢?”又有人问,“嘴上答应得好,回头偷偷扒口放水怎么办?”
“那就得有人盯着。”林阿蛮说,“赵铁柱带人组成巡渠队,每月抽查两次。发现问题,当场调解,记入巡查录。三次警告不改,下次协调会直接点名,断他十日供水。”
她顿了顿:“规矩不是风刮出来的,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你想赖,我就有办法让你疼。”
这话落地,四周静了几息。
然后,一个上游年轻男人慢慢开口:“我可以当代表。我家三亩地全指着这条渠。”
“我也来。”一个下游婆子站起来,“我识数不多,但能听懂谁在胡扯。”
一个个名字报上来,林阿蛮听着,柳如烟记着。
太阳爬高了些,照在渠水上,反射出细碎的光。风从田里过,带着湿土和嫩叶的气息。
等名单定下,柳如烟合上账册,墨迹未干。
林阿蛮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初一开会,地点轮流定。这次在我们这边,下次你们挑地方。现在散吧,该种地种地,别以为有了规矩就能躺着喝水。”
人们陆续起身,有的低声议论,有的默默点头。两个原本不对付的汉子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商量哪天去报名巡渠队。
柳如烟坐在原地没动,低头检查刚写的草案。眼镜滑到鼻尖,她用指节推了回去。
林阿蛮站在渠边,望着远处。
几个身影在邻村通往这里的土路上晃动——不是来参会的,是来瞧热闹的。有人站在坡上看了半天,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她没喊话,也没招手。
只是把手搭在腰间的手札上停了片刻,指尖压了压封面,像是确认它还在。
然后转身,朝屯子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