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刚散,土路上的脚印就乱了。
不是往田里去的深一脚浅一脚,也不是扛锄头下地的老汉步子。是生人鞋底蹭出的印子,整齐、轻、走两步停一下,像在量地皮。林阿蛮蹲在渠边抓了把泥,指缝里渗出的水比前些天多了。她没看泥,眼风扫过坡道——三天,七拨外乡面孔。两个穿皂衣短打的,腰侧挂了块铜牌,晃得人眼熟。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转身往屯子里走。寨门底下站着两个妇人,正跟一个挎包袱的男人说话。那人手里捏着张纸,上面画着沟渠走向。
“你们这引水法,真能让旱地出苗?”男人问,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
“你自个儿看呗。”妇人答得干脆,“苗活没活,田里长着呢。要学就学,不学就走,别堵着门。”
林阿蛮从她们身后走过,脚步没停。进了议事屋檐下,她摘了腰间狼毫笔,在墙上新钉的木板上划了一道:“第七个。”
苏青黛靠在柱子旁,手里擦剑,眼皮都没抬:“东墙角那个,夜里摸过粮仓后窗。我没动他,让他跑了。”
“跑什么。”林阿蛮冷笑,“是回去报信。”
“还有个送信的,在官道岔口被拦下。信没署名,只说‘上头有人盯你’。”苏青黛终于抬头,“字迹是硬练出来的,想藏身份。”
林阿蛮盯着那行新划的刻痕,指尖在木头上敲了两下。远处官道扬起一阵尘,一辆马车驶过,帘子半掀,露出一角红缨帽。不是商队打扮。
她没动。
赵德全坐在厅堂里,扇子摇得手腕发酸。
差役跪在地上回话:“……寡妇屯门口摆了个登记簿,谁来都得留名。连隔壁县的庄头都去了,说要抄他们那份用水章程。”
“章程?”赵德全咬牙,“一群女人也配立规矩?”
“听说下游村还主动交了三斗谷当基金,说是防灾备用……”
“闭嘴!”他猛地摔了茶盏,瓷片溅到差役膝盖上,血珠立刻冒了出来,“一个克夫的妖星,一个假死逃婚的贵小姐,凑一块儿教人治村?我才是里正!我才是管事的!”
差役不敢应声。
赵德全喘着粗气,走到案前,抽出一张官文纸,蘸墨疾书。笔尖戳破纸背,字却写得工整:
“卑职谨奏:寡妇屯林氏阿蛮,聚敛钱财,私设巡渠武装,煽动民女违逆纲常,拒缴赋税,暗通江湖匪类,恐有聚众谋反之嫌,恳请上峰速派兵丁查办,以靖地方……”
他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唤来心腹:“快马送去县衙,亲手交到刘师爷手里。就说——十万火急。”
信使领命而去。
厅外日头正高,蝉叫得撕心裂肺。
林阿蛮站在院中,召来六个轮值的骨干女子。都是老面孔,没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加固寨门,加高三寸。”她说,“柴堆挪远五步,夜里点双岗。粮仓四周清空,不留死角。”
一个妇人问:“要是没人来呢?白忙一场?”
“那就当练手。”林阿蛮看着她,“咱们没做亏心事,但也不能让人一把火点了家园。记住了?”
众人点头散去。
苏青黛走过来,低声:“东面坡上有两个人,站了半个时辰,一直盯着议事屋。”
“让他们看。”林阿蛮把手按在腰间的手札上,封面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刺。她没翻开,只是压了压,确认它还在。
黄昏将至,风从田里刮过来,带着湿土味和稻叶的腥气。
林阿蛮没回屋,站在屋檐下望着官道。尘土落定,马车早已不见。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路上。
苏青黛站到她斜后方半步,手搭剑柄,目光扫向夜色渐浓的边界。
寨门吱呀一声合拢,上了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