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人流涌动。苏澈推着行李车刚走出出口，就听见一道洪亮又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苏澈！这儿呢！”
不远处，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卫衣、身形挺拔的高个子正使劲挥着手。不是陈墨是谁？他头发有点长，随意扎了个小揪，脸上带着那种只有搞科研的人才会有的、介于狂热和睡眠不足之间的神采。
苏澈心里一暖，刚才在飞机上对白玉帆的那点提防瞬间消散。这才是兄弟，是自己人。
他转头对身边的白玉帆说：“白学姐，接我的人到了。这位是我在麻省理工的同学，陈墨。陈墨，这位是NYU的白玉帆学姐，她去高盛实习，正好顺路。”
陈墨几步跨过来，先是跟苏澈用力握了握手，捶了下他的肩膀，然后才转向白玉帆，脸上带着学术人特有的、不太熟练但很真诚的礼貌笑容：“白学姐你好，我是陈墨，苏澈的兄弟。我们都是一个老师——李铮母亲门下出来的。这次麻烦你顺路照应苏澈了。”
白玉帆也收起了在飞机上的职业审视，换上了一副得体的社交笑容：“陈墨学弟你好，听说过你的大名。马尔斯教授的高徒，果然气度不凡。我还要赶去高盛报到，就不打扰你们兄弟叙旧了。苏澈，我们改天剑桥镇见。”
“好，白学姐慢走。”苏澈点头道别。
白玉帆一走，陈墨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揽住苏澈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勒进怀里：“好小子！真来了！我还怕你被弘文那帮老狐狸给坑死在纽约呢！走，哥带你去吃正宗的手擀面，顺便让你见识见识哥这‘根据地’！”
两人没打车，沿着查尔斯河边的步道往剑桥镇中心走。陈墨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引来不少路人侧目，但他毫不在意。
“老板！老规矩！面要手擀的，肉要现烤的！再搬两箱啤酒过来！”刚进那家名为“东北一家人”的菜馆，陈墨就像回了家一样扯着嗓子喊，声音震得屋顶差点落灰。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一个围着围裙、满脸红光的中年老板从后厨探出头，一见陈墨，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呦！陈大博士回来了！今天带同学来了？好嘞！面马上擀！肉我亲自给你烤！今天这顿算我请客，给你们接风！”
陈墨得意地冲苏澈扬了扬下巴：“看见没？你哥我在这儿，就是这待遇。老板是我实验做不出来时唯一的慰藉。”他一边说，一边熟门熟路地带苏澈坐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这里能看见后厨，老板烤什么一目了然。
老板真的亲自上阵了。他在店中央的碳烤炉前忙活起来，大块的羊肉串在铁架上滋滋冒油，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馆子。啤酒是直接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镇货，瓶子一开，白沫就溢了出来。
“来，走一个！”陈墨倒满两大杯啤酒，也不管苏澈能不能喝，先碰了一杯。两人就着老板刚烤出来的、还冒着油的肉串，大口吃喝起来。没有服务员来打扰，整个店仿佛就是他们兄弟的天下。
几杯酒下肚，陈墨的脸更红了，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他一边啃着肉串，一边指着后厨的老板说：“这老板，以前是沈阳一家大厂的工程师，下岗出来的。我刚来MIT那会儿，实验做得一团糟，天天来这儿吃面解压。一来二去，就跟老板成哥们儿了。我好多实验思路，都是在喝他这啤酒、吃他这烤肉的时候想出来的。这次你来，就住老板后院那间客房，他答应了，一分钱不收。”
苏澈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架子、在烟火气里挥洒自如的兄弟，很难把他和那个在麻省理工顶尖实验室里备受器重的样子联系起来。但正是这种反差，让苏澈彻底放松了下来。
酒至半酣，苏澈终于把话题引向了正事。他压低了声音，问：“陈默，马尔斯教授那边……那几个固态电解质的专利，到底什么情况？国内那帮掮客开价两千万美金，李总都快被气疯了。”
陈墨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灌了一口啤酒，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种掌握了核心技术的骄傲和戏谑：“两千万？他们做梦呢！那几个专利，确实是我们实验室出来的，但那是最早的一批了，而且是非独家授权。他们‘前沿科技’拿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权利，还得看麻省理工和马尔斯老头的心情续不续约。”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有的信任感：“苏澈，你放一百个心。我，陈墨，现在是马尔斯老头的关门弟子。他那些压箱底的本事，还有最新的迭代技术，全都得传给我。老头子自己说了，等把我彻底带出来，把这几篇划时代的论文发出来，他就准备退休了，回德国老家钓鱼去。”
陈墨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天下尽在掌握”的豪气：“只要我还在马尔斯实验室一天，只要我还是他的关门弟子一天，那几个专利，甚至比那几个更好的技术，就别想被那帮掮客用两千万美金给忽悠走。你想拿技术，找我就对了。咱们师门的事，我还能坑你不成？来，喝酒！吃肉！技术的事，明天带你去实验室，慢慢给你掰扯！”
苏澈看着陈墨那双在酒精和自信催化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他举起酒杯，和陈墨重重一碰。
“好！这杯，敬师门，敬马尔斯教授，也敬这顿老板请的烤肉！”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充满烟火气的东北菜馆里，苏澈知道，他此行的目标，已经成功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将由这位在麻省理工呼风唤雨的“关门弟子”同学，亲自为他铺平道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麻省理工的晨雾还裹着查尔斯河的湿气，陈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苏澈，起了没？别赖床啊，马尔斯老头可不管你是不是客人，他八点半准时进实验室。赶紧的，哥带你去吃个正宗的美式早餐——不，是咱中国胃的早餐！”
苏澈几乎是弹起来的。他睡在老板后院的客房里，虽然简陋，但一墙之隔就是烟火气。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推门出去，就看见陈墨已经坐在小馆子最里面的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还有几根刚出锅的油条。
“快吃，趁热。”陈墨今天穿了一件略显旧的MIT纪念卫衣，头发随意抓了两下，但眼神清明，丝毫没有昨晚喝酒后的颓废，反而透着一股科研工作者的兴奋和紧迫感，“老板特意给你包的荠菜馄饨，他说昨晚那顿肉太硬，早上得来点清淡的。这老头，比亲爹还周到。”
苏澈也不客气，坐下就喝了一口汤。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去，一夜的奔波和忐忑都被熨帖了。他看着陈墨，忽然觉得这个兄弟身上有种奇特的魅力——在实验室里是严谨的科学家，在小馆子里是豪爽的江湖人，两种气质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今天……马尔斯教授真的在？”苏澈一边吃馄饨，一边问道。
“在，当然在。”陈墨咬了一口油条，嘎吱作响，“老头子是出了名的勤奋，比咱们这些博士生还拼。他退休前的这几年，是他最想出成果的时候。我昨天跟他提了，说国内有个兄弟过来，也是搞这一行的，想来看看我们的实验。他答应了，但有个条件——只看，不准乱动，更不准问愚蠢的问题。”
陈墨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愚蠢的问题也变聪明了。快点吃，吃完我直接带你杀进实验室。今天，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世界顶级的固态电池研发。”
吃完早饭，陈墨没有带苏澈坐地铁，而是直接叫了辆网约车。车子穿过剑桥镇的街道，路过那些红砖建筑和历史感浓厚的教学楼，最终停在了一栋造型现代、玻璃幕墙闪闪发光的大楼前。这就是麻省理工的工程学院大楼，马尔斯教授的实验室就在这里。
刷卡，进电梯，直达顶层。
当实验室的大门在感应器“嘀”的一声后缓缓打开时，苏澈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科幻世界。
宽敞明亮的空间里，摆放着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大型仪器，发出低沉的运行声。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各自忙碌着，有的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有的在全封闭的手套箱里操作着银白色的金属箔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品味道，混合着咖啡香——角落里果然有一台昂贵的意式咖啡机。
陈墨熟门熟路地带着苏澈穿过大厅，一路上跟几个早起的研究员点头致意，偶尔用英语低声交流几句。他走到一个相对独立的、配备了最高级显微镜的区域，对一个正背对着他们、满头银发、身形瘦削的老先生说道：
“Professor Mars, this is my Shidi, Su Che. He is also a student of Professor Li.”
马尔斯教授转过身。他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澈，没有握手，只是微微颔首，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说道：“Chen has told me about you. If you want to learn, watch carefully. But do not touch anything. And, no stupid questions.”
（陈墨跟我说过你。如果你想学，就仔细看。但别碰任何东西。还有，别问愚蠢的问题。）
“Yes, Professor. Thank you for your time.” 苏澈立刻用英语回应，姿态恭敬。
马尔斯教授没再多看，转回身继续盯着显微镜下的样品。
陈墨拍了拍苏澈的肩膀，低声道：“看见没？老头子就这样，眼里只有科学。不过他肯让你进来，就是天大的面子了。来，我带你看看我们的‘宝贝’。”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墨成了苏澈的专属向导和解说员。他没有带苏澈看那些已经公开的基础实验，而是直接带他看了几个正在进行中的、迭代版本的核心测试。
“你看这个。”陈墨指着一台正在运行的电化学工作站，屏幕上是一条极其漂亮的充放电曲线，“这是我们现在正在优化的第三代固态电解质薄膜。循环寿命已经突破了八百次，而且是在室温下。那个‘前沿科技’拿去忽悠人的，还是第一代呢，循环寿命连三百次都不到，根本没法商用。”
他又带苏澈看了一个密封的手套箱，里面正在进行锂金属的沉积实验：“看这里，这是我们最新的界面改性技术。马尔斯老头退休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这层‘保鲜膜’——老头子也喜欢用这个词，哈哈——做到极致，彻底解决锂枝晶的问题。这项技术，如果成功，根本不需要两千万美金，它的价值是两百亿美金。”
陈墨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仪器，动作熟练得像是摆弄自己的孩子。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技术的敬畏和对马尔斯教授的崇拜。
“这技术……什么时候能对外授权？”苏澈压低声音问道，这是弘文最关心的问题。
陈墨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对外授权？那得看是谁。如果是‘前沿科技’那种二道贩子，老头子连见都不会见。但如果是咱们师门的事，如果是弘文这种真的想做产业化的公司……”他顿了顿，拍了拍苏澈的肩膀，“那就另当别论了。我可是马尔斯老头的关门弟子，他退休后，这套技术的后续完善和授权，都得经过我的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澈心里一阵狂跳。他明白了。陈墨不仅是技术的掌握者，更是未来授权的关键一环。绕过“前沿科技”，直接对接陈墨和马尔斯教授，才是李宏明这盘棋的精髓所在。
就在这时，马尔斯教授忽然转过身，用他那干涩的声音说道：“Chen, show him the data from yesterday. And remember, precision is everything.”
（陈墨，给他看昨天的数据。记住，精确是一切。）
“Yes, Professor!” 陈墨立刻应道，然后兴奋地对苏澈说，“走，哥给你看昨天刚跑出来的数据。那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苏澈看着陈墨在电脑前熟练地调出复杂的图表和数据，看着他那张因为热爱而发光的脸，再看看不远处那个严谨到苛刻的马尔斯教授，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他知道，这次波士顿之行，他不仅找到了技术的源头，更找到了那个能打开源头之门的人。而这一切，都得益于他是李老师的徒弟，是陈墨的兄弟。
这碗手擀面，吃得真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