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里的银光，一亮就是三日。
三日间，后院始终封锁。
王大亲自守在院门外，吃饭睡觉都不肯挪窝。
偶尔有人经过，他便扶住刀柄，把眼一瞪。
“老爷正在练功，想进去的，先问问俺手里的刀。”
这句话很管用。
没人再敢靠近。
可谢家堡内的议论压不住。
第一日，众人只是好奇。
第二日，便有人说谢临川在屋里养了妖物。
到了第三日，那妖物已经被传成三个脑袋，每到夜里都要吃人。
张金听完，圆脸拉得老长。
“咱们堡里统共四千多张嘴，它要真吃人，还能安稳等到今日？”
他说得在理，却堵不住众人的嘴。
天衍玺内，归附谢临川的人气并未明显减少，混在其中的猜疑与恐惧却越来越重。
这些情绪同样源自万民。
天衍玺可以将其吸纳，却要耗费更多时间剥离杂念，留下可供修炼的纯净人气。
谢临川站在廊下，整整守了三夜。
他脸上看不出疲态，丹田却一直空着，玉灵迟迟不醒，他无法判断血脉传承究竟到了哪一步。
继续封锁后院，流言只会越传越乱。
可若此时推门，强行打断玉灵修炼，后果更难收拾。
第四日清晨，天边刚泛起白光。
谢临川抬起手，正准备让王大撤掉后院警戒，偏房内突然传出一声低吼。
“吼”
声音不算高亢，门窗却同时震动。
蛇类发不出这样的声音。
吼声还很生涩，落入耳中却能带动血肉发颤。
院外几名护卫齐齐变了脸色。
王大最怕鬼神妖邪，手却先一步握紧刀柄，撞开院门冲了进来。
“老爷！”
“守在外面。”
谢临川只交代一句，便推开房门。
偏房内没有预想中的狼藉。
木板、棉被、油灯全都留在原处，连墙边的瓦缸都没有倾倒。
玉灵盘在房间中央，体型比三日前缩小了近三分之一。
原本粗壮失衡的蛇躯已经变得匀称，青碧鳞甲紧贴血肉，银色纹路在鳞片之间明灭起伏。
它头顶的两处角胚又长高了少许。
额心那片鳞甲上，则多出了一道繁复纹路，山川、云雷交错其中，细看之下还在轻微变化。
谢临川盯了两息，识海便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他立刻移开目光。
玉灵随之睁开双眼。
淡金色竖瞳扫过房间，最后停在谢临川身上。
它昂起脑袋，凑到谢临川面前，用额头碰了碰他的掌心。
谢临川蹲下身。
“成功了？”
玉灵吐出蛇信，点了点头。
“还能变小吗？”
玉灵歪着脑袋，停了片刻。
下一刻，它额头上的银纹骤然亮起。
血肉、骨骼与鳞甲同时收缩，一丈多长的身躯迅速变小。
三息过后，地上只剩下一条巴掌长的青蛇。
玉灵昂着脑袋，尾巴在地上一弹，跃上谢临川手腕，顺着衣袖爬到他的肩头。
它对这个位置并不陌生。
刚刚破壳时，它便喜欢盘在这里。
谢临川守了三日，直到玉灵重新贴上他的脖颈，眉间积压的冷意才退去。
门外，王大探进半个脑袋。
他先看了看地面，又扫过墙角。
“老爷，那大家伙呢？”
玉灵从谢临川肩后探出头，淡金色竖瞳正对上王大的眼睛。
王大眨了眨眼。
玉灵也盯着他。
片刻后，王大松开刀柄，紧绷的肩膀跟着垮了下来。
“俺懂了。”
“以后谁再说后院藏着妖怪，俺就告诉他，老爷只养了一条小青虫。”
玉灵眼神冷了下来。
青影掠过。
啪！
王大额头挨了一尾巴，捂着脑门后退两步。
他没有生气，反倒彻底放下了戒备。
还是原来那条记仇的小蛇。
“脾气倒是长了不少。”
谢临川没有理会他。
他将手指按在玉灵腹下，渡入少量炼化后的人气。
玉灵体内的变化随之传来。
它的血液流动得比过去更快，肌肉也紧实了数倍，腹内那团灰白气旋已经稳定下来，正沿着龙纹轨迹自行运转。
偏房中的天地之气极为稀薄。
每当气旋转动一周，仍会有少量天地之气穿过鳞甲，沉入玉灵的血肉和骨骼。
龙魂说过，大晋灵气贫瘠，谢家堡附近更没有灵脉。
可只要能够自行吐纳，玉灵便不必再将人气当成唯一口粮。
按照眼下的消耗，谢临川每隔几日补充一次人气，便足以维持它的修炼。
谢临川收回手。
玉灵主动钻入他的衣袖，只将脑袋露在袖口外面。
谢临川抬头看向县城方向。
玉灵的问题已经解决。
接下来，该轮到魏阖了。
当天夜里，两道身影悄然离开谢家堡。
子时，青石县城大半灯火已经熄灭。
李二猴在魏宅外盯了整整一个月，护院何时换岗、哪段院墙无人巡查、哪条巷子可以最快撤离，他都记在脑中。
两人踩着护院换岗的空隙翻过院墙。
李二猴先行落地，伏在墙根听了片刻，随后朝谢临川打出手势。
谢临川紧随其后。
巡夜护院提着灯笼从回廊经过，脚步虚浮，身上还带着酒气。
两人藏进假山后的阴影，待护院走远，这才继续向内院靠近。
到了月门前，谢临川抬了抬手。
“你留在这里。”
“有人靠近，敲三下石头。”
“是。”
李二猴退入暗处。
不到两息，他的身影便与夜色融在一起。
谢临川独自穿过回廊，来到魏阖的卧房外。
房里还亮着灯。
紧接着，屋内传出酒壶摔碎的动静，还有男人压着嗓子的咒骂。
魏阖这些日子一直活在惊惧之中。
白狼寨中的官刀与县粮虽被他推给了死去的库吏，可知情人并未死绝，谢临川手中更握着实证。
谢家堡始终没有动静。
这份安静落在魏阖眼中，比有人上门索命更折磨人。
谢临川推开半扇窗，侧身进入房中。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魏阖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地，身边散落着碎瓷片，手里还攥着半截酒壶。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谢临川落地时只发出一点轻响。
魏阖猛然抬头，酒意顿时散了大半。
“谢……谢临川？”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墙壁。
“你怎么进来的？”
“你想干什么！”
谢临川没有回答。
他几步欺近，一掌按住魏阖额头。
魏阖张口便要呼喊。
灰白人气沿着谢临川掌心涌出，先一步震乱了他的神魂。
叫声卡在魏阖喉咙里，只剩含混的低吼。
谢临川从天衍玺内牵引出一道未经炼化的杂念。
其中夹杂着怨恨、恐惧、愤怒和绝望，是数千流民在最困苦时留下的情绪。
他只引出极少一部分。
即便如此，当那团驳杂情绪经过识海时，谢临川的太阳穴仍传来剧痛，胸口也泛起腥甜。
未经《民心诀》炼化的七情并不认主。
操控稍有偏差，魏阖尚未倒下，他自己便会先伤到神魂。
谢临川压下翻腾的气血，将那道杂念送入魏阖识海。
它无法凭空制造记忆。
它只会勾起魏阖原本的恐惧，再将那些恐惧反复放大。
谢临川松开手，退后半步。
“黑心虎死的时候，还在等你的援兵。”
魏阖瞳孔骤缩。
他抬头望向房梁，牙齿开始打颤。
“不是我……”
“刀是你送的，粮也是你送的。”
谢临川站在他面前，语气平稳。
“你让他们攻打谢家堡，还准备等我们两败俱伤，再派县兵灭口。”
魏阖双手乱挥，半截酒壶脱手落地。
“滚！”
“你们都滚！”
谢临川看着他的眼睛。
“替你顶罪的库吏，上吊前有没有找过你？”
魏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在他的视野里，谢临川已经消失。
房梁下，黑心虎提着自己的脑袋，胸口还插着那杆夺命长枪。
赵独眼站在门边，脖颈不断向外淌血。
替他顶罪的老库吏吊在内室门前，两脚离地半尺，泛白的眼睛始终盯着他。
“鬼！”
“有鬼！”
魏阖抓起地上的瓷片，疯了般向四周挥砍。
“别过来！”
“刀不是我送的！”
“县粮也不是我拿的！”
“是库吏偷的，是他自己偷的！”
他一边嘶喊，一边抓挠自己的脸，指甲很快带出数道血痕。
外院传来杂乱脚步声。
谢临川没有继续停留，翻窗而出。
月门旁，李二猴已经从暗处现身。
“有人来了。”
谢临川点头。
两人避开赶来的护院，沿原路翻出魏宅。
身后很快响起惊呼。
“老爷！”
“快来人，老爷犯病了！”
走出长巷后，李二猴回头看了一眼。
魏宅内灯火接连亮起，呼喊声越来越乱。
魏阖早被恐惧和酒色掏空，近来又日日担心事情败露，那道杂念只负责掀开伤口，真正击垮他的，仍是他自己犯下的罪。
若换成心志坚定之人，这种手段未必有效。
谢临川的识海也在隐隐作痛。
而且施术一次，谢临川自己也要承受杂念冲击，短时间内无法再用。
此事只能作为暗手，不能当成正面斗法的依仗。
几日后，魏阖得了失心疯的消息传遍青石县。
他时而说黑心虎前来索命，时而抱着柱子大喊库吏不是自己杀的，还在县衙众人面前供出了官刀和县粮之事。
县令原本还想遮掩。
可兵房书吏、武库差役都听见了魏阖的喊叫，消息当天便传遍县城，再压下去只会将自己一并拖入案中。
县令只能上报郡府，请求罢免魏阖，另选县尉。
同一时间，谢临川的亲笔信也送入京城，落到沈文昭手中。
在沈家牵头下，李、王也没有太多选择，随后三家随后联名举荐谢临川。
举荐文书上的理由也足够。
覆灭黑虎山与白狼帮，安置数千流民，熟悉青石县各乡道路，又曾在北境从军。
论功劳、资历与地方声望，青石县内找不出第二个更合适的人。
该花的银子，谢临川没有让沈文昭代出。
一千八百两银票摆在桌上时，张金盯了足足半盏茶。
他的手指在桌沿来回摩挲，脸上的肉都在发紧。
“老爷，这可是咱们两个月的流水。”
“舍不得？”
张金咬了咬牙，把银票分成数份。
“舍不得。”
“可拿一千八百两买下青石县的兵房和武库，这笔账不亏。”
银票经不同人的手送进郡府。
一个月后，郡府公文抵达青石县。
青石县令出身外地，在本地毫无根基。
郡府已经点头，三家大户又共同举荐，他若强行拦着，既得罪上官，也得罪青石县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县令核对完公文，当场用印。
谢临川升任青石县尉。
掌兵房、武库、巡防与缉盗诸事。
赴任那日，县衙外的长街两侧站满百姓。
有人见过他率乡勇剿匪。
有人喝过谢家堡施出的粥。
还有不少人的亲眷，如今就在谢家堡做工、读书、分粮。
谢临川身穿县尉官服，腰悬长刀，从长街尽头走来。
沿途百姓没有高声呼喊，也没有跪拜。
一个卖炊饼的老人先向旁边退开。
随后是挑担的脚夫、抱着孩子的妇人、沿街摆摊的小贩。
人群向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通往县衙的路。
有人低声唤了一句。
“谢县尉。”
附近几人跟着开口。
越来越多的声音从长街两侧传来，却没有狂热的喊叫。
百姓只是看着他。
山匪死了，粥棚开着，道路有人修。
这几件事已经足够。
那些属于谢家堡的堡民身上腾起一缕缕人气，
穿过街巷屋舍，汇入天衍玺。
玺中的灰白气流迅速增加，原本迟滞的运转重新活跃起来，谢临川若要突破，仍需闭关炼化，但修炼所缺的人气已经开始补足。
他穿过人群，迈入县衙。
县令坐在堂上，看着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年轻人，眼中带着审视，也藏着几分忌惮。
谢临川依礼交接文书。
兵房名册与武库钥匙先后落入他手中。
两件东西都不重。
青石县数百县兵与武库中的刀弓，却从这一刻换了主人。
冬去春来。
谢临川清查县兵，核对武库，又从谢家堡抽调一百名精锐补入县衙，他的话语权彻底确立。
原本吃空饷的名字被逐一划去。
缺损的兵器重新造册。
几名与魏阖牵连过深的兵头没有被立刻清算，却再也碰不到武库钥匙和城门调令。
谢临川没有急着对三家大户动手，也没有借县尉之权吞并乡中田地。
他只做了三件事。
修路。
屯田。
收人。
谢家堡通往县城的道路重新拓宽，沿途设置粮仓与歇脚处。
城外荒地交给流民开垦，头两年只收薄租。
北境逃来的百姓经过查验，愿意留下的便登记造册，分配住处与活计。
张金每天抱着账册往返县城和谢家堡，嘴里念叨的全是粮价、工钱与木料。
每增加一户人，他都要先算这家人一个月吃多少粮，又能开垦几亩荒地。
嘴上虽然骂得厉害，名册上的人口却从未漏过一个。
几个月下来，青石县各乡渐渐安定。
谢家堡的人口还在增加。
这一年，谢临川十八岁。
宋林夕的肚子也到了临盆之期。
稳婆提前半个月住进谢家堡，后院每日都备着热水与干净棉布。
县衙没有紧要公事时，谢临川便回堡中过夜。
他在外面可以面对数百山匪不退半步，回到后院后，却总要问一遍稳婆宋林夕今日吃了什么、睡了多久、腹中的孩子动了几次。
稳婆起初还认真回答。
问得多了，连她都忍不住笑。
宋林夕常被腹中的孩子踢醒。
谢临川不懂接生，只能坐在榻边，将手掌贴在她腹上。
孩子每动一下，他的手指便会绷紧。
宋林夕看着他的侧脸，眼底带着笑意。
她也怕。
可谢临川坐在身边，那点害怕便不会从脸上露出来。
“你杀土匪的时候，也这么紧张？”
“不一样。”
宋林夕笑出了声。
她握住谢临川的手，将他的掌心重新放回腹上。
“稳婆说，还有半个月。”
“嗯。”
“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都行。”
宋林夕偏头看着他。
“当真？”
谢临川感受着掌下传来的轻微动静。
“平安就行。”
藏在被褥旁的玉灵探出脑袋，沿着床沿爬到宋林夕身侧。
它仍维持着巴掌长短，额头银纹在烛光下时隐时现。
每到这时，玉灵都会靠近宋林夕的肚子，轻轻舔过衣料。
温和元气随之渡入腹中。
孩子安静片刻，很快又轻轻踢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