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九江做了十几年建材生意,从最早的长江边建材市场,到后来的华东市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历过。可唯独三年前那通来自阴间的电话,至今想起来,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还会不由自主地发凉,耳边好像又能听见那声幽幽的叹息。
我妻子是浔阳区本地人,我们是在九江学院门口的小吃街上认识的 —— 她那时候在师专读书,周末出来摆摊卖小饰品,我去那边送货,一来二去就熟了。她人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的,笑起来左边有个梨涡,做饭特别好吃,尤其是鄱阳湖的白鱼,她蒸出来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我们结婚八年,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安稳,在濂溪区买了套小两居,准备再过两年要个孩子。
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突然。
那年冬天特别冷,长江边的风刮得人脸疼。她坐中巴去瑞昌走亲戚,回来的路上,在杭瑞高速九江段出了车祸。大雾,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连环追尾,她坐的那辆中巴被夹在两辆大货车中间,当场就没了。
我接到交警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跟客户谈单子,手里的合同 "啪" 地掉在地上,墨水洒了一片,像她出事那天溅在车窗上的血。
后事是在殡仪馆办的,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冷雨,就像她走的那天一样。我捧着她的遗像,整个人都是懵的,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前一天晚上她还在电话里跟我说,瑞昌的山药特别好,要带几斤回来给我炖汤,怎么说没就没了。
她的手机是一部白色的华为,屏幕摔裂了一道缝,是交警从事故现场找回来的。手机卡还在里面,我没舍得停,总觉得号码还在,就像她还在一样。头七那天,我把手机放在她的遗像旁边,充着电,就像她活着的时候,晚上放在床头柜上一样。
办完后事的那段日子,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店也没心思开,整天窝在家里,盯着她的照片发呆。手机里存着她的号码,我不敢打,也不敢删,就那么放在通讯录里,像一根扎在心上的刺,拔了疼,留着也疼。
第一次接到那通电话,是她去世后的第九天。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嗒嗒" 地响。我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她。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是她的名字。
她的号码,她的备注,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老婆"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眼睛里。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就是她的号码。她的手机不是放在家里吗?我赶紧起身去卧室,她的手机好好地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安安静静的,根本没有在通话。
可我手里这部手机,还在响,铃声是她以前设的,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偏偏喜欢你》,是我们结婚那天她选的。
我手抖得厉害,滑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说话声,也没有杂音,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呼吸声,细细的,像她睡着的时候,贴在我耳边的呼吸。
"…… 老婆?" 我声音都在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过了几秒,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唉 ——"
就是她的声音。
我太熟悉了,她每次我抽烟抽多了,或者我喝酒喝多了胃不舒服,都会这样叹一口气,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尾音轻轻往上挑一点,像是欲言又止。
"是你吗?你在哪儿?" 我急了,对着电话喊,"你说话啊!你是不是回来了?"
还是没人说话。那声叹息之后,电话那头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很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她就在我耳边。我握着手机,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大概过了一分钟,电话挂了。
屏幕暗下来,通话记录里明明白白地躺着一条:来电,老婆,时长一分十二秒。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她的手机还在卧室里,安安静静地充着电,屏幕上没有任何通话记录。那这通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坐在客厅里,盯着手机看了一整夜。我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谁恶作剧,用了什么软件改了来电显示?可谁会开这种玩笑?知道她号码的人不多,而且那声叹息,太像她了,像到刻在骨子里,不可能是模仿的。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两部手机去了移动营业厅,在浔阳路那家最大的网点。柜台的小姑娘查了半天,告诉我说,那个号码状态正常,没有停机,也没有过户,最近的通话记录里,确实有一通打给我号码的呼出记录,时间就是昨天晚上。
"可是…… 这部手机一直在我家里啊,没人动过。" 我指着她那部白色华为,手都在抖,"而且人已经不在了,怎么可能打电话?"
小姑娘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大概以为我精神出了问题。她又查了一遍,说系统显示号码状态正常,没有异常,可能是手机中病毒了,或者是我不小心按到了。
我知道不是。她的手机设了密码,指纹解锁,除了她,没人能打开。而且她已经走了,怎么可能按到?
我浑浑噩噩地回了家,把她的手机关了机,塞进了抽屉最深处。我想,眼不见为净,关机了总不会再打过来了吧。
可我错了。
第三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十一点十七分,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还是那个备注,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没敢接,就那么盯着屏幕,铃声一遍一遍地响,《偏偏喜欢你》的旋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越听越瘆人,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响了大概半分钟,电话挂了,屏幕暗了下去。
我松了口气,刚要起身去倒水,手机又响了。还是她的号码。
这一次,我咬了咬牙,接了。
还是一样的安静,一样的呼吸声,过了几秒,又是那声轻轻的叹息,"唉 ——",比上次更轻,也更清晰,就贴在我耳边,像她站在我身后,对着我耳朵叹气一样。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声音都在颤,"你要是想我了,你就托个梦给我,别这样…… 别这样吓我行不行?"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回应,只有那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 —— 不对,电话里怎么会有味道?
我猛地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我把手机凑到鼻子边闻了闻,真的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生前最喜欢用的那款香水,她说味道不浓,闻着舒服。
可手机怎么会传出味道?
我吓得手一松,手机掉在了沙发上。电话还通着,那声叹息又响了一次,这一次,带着点哭腔。
然后,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雨声,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我突然想起老辈人说的话,说人走了之后,执念太深的话,会舍不得走,会用生前熟悉的方式,回来看看。
可她为什么只叹气,不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几乎每天晚上,那个号码都会打来电话。有时候是十一点多,有时候是凌晨一两点,时间不固定,但每次响铃,都是她设的那首《偏偏喜欢你》。每次接起来,都只有呼吸声和叹息声,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半个月瘦了十几斤。店里的生意也顾不上了,整天守着手机,既怕它响,又盼着它响 —— 我心里其实还存着一丝奢望,万一真是她呢?万一她真的回来了,想跟我说说话呢?
可每次接起来,都只有那声叹息,听着让人心里发疼。
我去找过营业厅,他们说号码状态正常,查不出问题;我也报过警,警察说这种情况没法立案,建议我去看看心理医生。身边的朋友都说我是悲伤过度,出现了幻觉,让我出去散散心,别老闷在家里。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幻觉。通话记录清清楚楚地躺在手机里,每一通都有时间,有时长,怎么可能是幻觉?
后来我实在扛不住了,托了个在电信局上班的朋友,让他帮我查查这个号码,到底是怎么回事。朋友姓刘,在移动公司技术部干了十几年,人脉广,本事大。他听我说完,也觉得邪门,说帮我好好查查。
第二天,老刘给我回了电话,声音很严肃,说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有重要的事跟我说。
我赶紧打车过去,老刘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很难看。他把电脑屏幕转向我,上面是号码的后台记录。
"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老刘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这个号码,已经注销了。"
我当时就懵了:"注销了?不可能啊,昨天晚上还打给我了呢,而且营业厅说状态正常。"
"你听我说完。" 老刘摆摆手,"我查了系统后台,这个号码的注销时间,是上个月的十五号。"
上个月十五号。
我脑子 "嗡" 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是十二号走的。
十五号,正好是她去世后的第三天。
"你确定?" 我声音都在抖,"十五号?她人都已经…… 怎么可能注销?"
"我也觉得奇怪,所以调了办理记录。" 老刘把另一个页面点开,"注销是在你们家附近的那个营业厅办的,十里大道那家。办理时间是十五号下午两点十七分,办理方式是…… 本人持身份证原件办理。"
本人。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
十五号那天,是她的头七。她的身份证,我一直放在家里的抽屉里,跟她的户口本、结婚证放在一起,从来没动过。而且她人都已经走了,怎么可能本人去营业厅办理注销?
"会不会是系统出错了?"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或者有人冒充?"
"不可能。" 老刘摇了摇头,"现在办理注销,必须本人持身份证原件,还要刷脸验证,人脸比对通过了才能办。系统里有照片,我调出来看了,人脸比对百分之百通过,就是她本人。"
老刘说着,把办理时抓拍的照片调了出来。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长头发,低着头,脸色很白,没有一点血色。正是她。
就是我妻子。
那件白色羽绒服,是我去年冬天给她买的,她特别喜欢,说穿着暖和。出事那天,她穿的就是这件。
我盯着那张照片,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照片上的她,脸色白得不正常,眼睛半垂着,看不清眼神,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难过,又像是在叹气。
"这…… 这不可能……" 我语无伦次,"她十二号就走了,十五号怎么可能去营业厅办注销?她的身份证一直在我家里,我从来没拿出来过!"
"我知道这事邪门,所以才叫你过来。" 老刘掐灭烟头,脸色也很难看,"我干了十几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系统里的记录清清楚楚,本人持身份证,刷脸验证通过,办理了注销手续。而且从注销那天起,这个号码在系统里就是空号状态,根本不可能打出电话。"
空号。
可我这半个月接到的电话,又是从哪儿来的?
"你最近接到的那些电话," 老刘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系统里查不到任何通话记录。从十五号注销那天起,这个号码就没有任何呼出和呼入记录了。你手机上显示的那些…… 系统里根本没有。"
我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像有一只冰冷的手,顺着脊梁骨往上摸。系统里查不到,那我接到的是什么?难道这些天,跟我通话的,根本不是人间的电话?
从电信局出来,天已经黑了。九江的冬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全黑了,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拉着长长的影子。我站在马路边,手里攥着手机,浑身发冷。
她去世第三天,自己去营业厅注销了号码。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注销自己的号码?注销了之后,为什么又一次次打给我?
那天晚上,电话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十一点十七分,屏幕亮起来,"老婆" 两个字明晃晃地跳着。我盯着屏幕,手抖得厉害,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还是一样的呼吸声,一样的叹息。这一次,叹息声比之前都要重,带着浓浓的不舍,还有点…… 告别?
"是不是你?" 我声音哽咽,"你去注销了号码,对不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水声,带着风,带着她熟悉的气息。
"别…… 等了……"
只有三个字。
然后,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知道我一直在等她的电话,知道我放不下,所以她亲自去注销了号码,想让我断了念想,好好过日子。可她又舍不得,所以注销了之后,还是一次次打过来,想再听听我的声音,想再看看我。
她连注销号码,都是为了我。
从那之后,那个号码再也没有打过来过。
我去查过,系统里确实是空号,打过去就是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的提示音。可我手机里的通话记录还在,那一通通来电,一分一秒的时长,都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像她来过的证据。
我后来去过十里大道那家营业厅,问过当班的柜员,说上个月十五号下午,有没有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来办过注销。柜员想了半天,说有点印象,那天下午人不多,那个女人穿着白羽绒服,一直低着头,说话声音很轻,办业务的时候全程没抬头,办完了就走了,走得特别快,一转眼就没影了。
"对了," 柜员补充了一句,"那天外面下着雨,她身上一点都没湿,鞋子上也没有泥,干干净净的,就像…… 就像没在外面走过一样。"
我听完,后背凉透了。
出事那天,下着大雨。她走的时候,身上穿着那件白羽绒服,被雨淋得透湿。可营业厅里的她,身上一点水都没有。
那不是活人。
事情过去三年了,我至今没有换号码,也没有再找。我还是一个人住在那套小两居里,她的东西我都没动,梳妆台还是她走时的样子,厨房里还摆着她用惯的那套碗筷。
有时候深夜,我会盯着手机看,等着那个号码再打过来,哪怕只有一声叹息也好。可再也没有了。
她注销了号码,也断了自己回来的路。
我常常想,她注销号码那天,站在营业厅里,心里在想什么呢?她是不是知道自己该走了,不能再留恋了,所以亲手断了这最后一点联系?她一次次打给我,是不是也在跟我告别?
九江的夜很长,长江边的风刮过窗户,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她的照片,笑靥如花,左边的梨涡浅浅的。
我知道她不会再打来了。
可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听见那声轻轻的叹息,就在我耳边,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而最让我不寒而栗的,是老刘后来跟我说的一句话。他说,按照规定,号码注销之后,会有一个冷冻期,过了冷冻期,就会重新投放市场,卖给新的用户。可他查了,这个号码的冷冻期被无限延长了,系统里显示的是 "特殊保留",没有任何人操作过的记录。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系统里,把这个号码永远地留了下来。
为谁留的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当我想她想得厉害的时候,我会对着那个空号,发一条短信,说我今天吃了什么,店里生意怎么样,九江又下雨了,长江的水涨了。
短信永远发送失败,提示是空号。
可我总觉得,她能收到。
就像我总觉得,那些深夜里的叹息,从来都不是幻觉。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我身边,陪着我,看着我,让我好好活下去。
九江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嗒嗒" 地响,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敲着玻璃。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幕里,好像有个穿白羽绒服的身影,站在路灯下,远远地看着我。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