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空调开得很低,苏澈却觉得后背隐隐发热。屏幕上,那一条条代表充放电效率的曲线,比他在弘文看过的任何一份商业计划书都要真实、都要有力量。
陈墨熟练地操作着鼠标,调出一组数据,指尖敲了敲屏幕上一条平滑得近乎完美的曲线。
“你看这个。”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掌握核心机密时才有的兴奋,“这是昨天刚跑完的八百次循环数据。室温,1C倍率,容量保持率91.3%。马尔斯老头看了之后,把原本打算退休的时间又推迟了半年。他说,在看到这个结果之前,他不放心把实验室的名字署在论文上。”
苏澈凑近屏幕,目光死死锁住那些跳动的数字。他不懂那些复杂的电化学方程,但他懂商业。这组数据,如果公布出去,足以让全球任何一家电池巨头的股价产生地震。而它现在,就静静躺在这个麻省理工的实验室电脑里,只有他和陈墨能看到。
“这数据的所有权……”苏澈谨慎地问道。
“属于麻省理工,也属于马尔斯教授。”陈墨收起玩笑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但我刚才说了,我是他的关门弟子。老头子退休后,实验室的后续维护、技术的进一步优化、以及……非独占性的商业授权,都将由我来负责。学校会有官方的技术转移办公室(TLO)走流程,但真正的技术细节、后续的迭代支持,得靠我。”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澈:“咱们是一个师门出来的。李老师教我们的,是‘实事求是’,是‘学以致用’。弘文想做产业化,想把技术变成老百姓用得起的商品,这跟马尔斯老头想把技术推向世界的想法,本质上是不冲突的。那些‘前沿科技’的掮客,只想倒买倒卖,根本不在乎技术能不能落地。所以,我才愿意帮你。”
苏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需要一份详细的技术评估报告,包括目前的成熟度、中试的难度、以及……大概的成本估算。不需要太学术,要能让李总那个‘保鲜膜’理论听得懂,也能让投资人信服。”
“没问题。”陈墨打了个响指,“我这几天就给你整理。不过,有些数据涉及实验室的最高机密,我不能拷贝给你,也不能带出这间屋子。你得在这儿看,记在脑子里。这可是我冒着被马尔斯老头赶出师门的风险给你的特权。”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苏澈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陈墨灌输给他的信息。陈墨没有讲那些晦涩的理论,而是用最直白的语言,把固态电池从材料合成、薄膜制备到封装测试的全流程拆解给他听。哪里是瓶颈,哪里是坑,哪里可以用国内的产业链优势降低成本,陈墨都说得清清楚楚。
苏澈一边听,一边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他不是在抄数据,而是在记逻辑,记关键点,记陈墨口中那些“马尔斯老头特别强调”的细节。他知道,这些记在脑子里的东西,才是他回纽约后,能带给李宏明的最大价值。
中午时分,马尔斯教授出去用餐了,实验室里的人也少了一些。陈墨伸了个懒腰,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冰可乐,扔给苏澈一罐。
“怎么样?这趟没白来吧?”陈墨拉开易拉罐,咕咚灌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那些掮客开价两千万,那是把我们当傻子。其实,只要渠道通了,麻省理工的技术转移费用,加上后续的迭代支持,有个三五百万美金就能拿下非独占授权。当然,前提是,对方得是真想做产业,而不是想炒概念。”
苏澈握着冰凉的可乐罐,心里已经有了底。他看着陈墨,郑重地说道:“这份情,我记下了。我会如实向李总汇报。弘文要的不是倒买倒卖,李总那套‘保鲜膜’理论虽然糙,但核心就是‘安全’和‘便宜’。只要技术源头在我们手里,我们就能制定出一套让国内产业链都能接受的方案。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功劳。”
“功劳不功劳的,咱们兄弟不说这个。”陈墨摆摆手,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豪爽的笑容,“只要能让东西真正变成产品,造福社会,比什么都强。而且,我留在麻省理工,就是为了把这些技术打磨到极致。等你那边谈妥了,我这边也能随时提供支持。咱们里应外合,看谁还敢卡我们的脖子!”
两人碰了一下可乐罐,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充满科技感的实验室里,没有觥筹交错的虚伪,只有兄弟之间为了共同目标而达成的默契。
苏澈知道,他今天的收获,比预想的还要大。他不仅拿到了技术的底牌,更锁定了未来的技术支持者。那两千万美金的坑,他算是帮李宏明彻底绕过去了。
下午,苏澈没有再待在实验室,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信息。陈墨送他出门,两人走在麻省理工的校园里,秋日的阳光洒在那些充满历史感的建筑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纽约?”陈墨问道。
“报告整理好了我就回去。”苏澈看了看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是老板发来的,问他晚上回不回去吃饺子,“这两天辛苦你了。晚上我请客,就在老板那儿,咱们再喝点,把细节敲定一下。”
“没问题!老板的饺子我可是垂涎已久了!”陈墨哈哈大笑,“对了,苏澈,回去之后,跟李总说,让他放心。技术在我手里,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那些‘前沿科技’的家伙,让他们一边凉快去吧。”
苏澈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他知道,回到纽约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需要用这份从麻省理工带回来的“尚方宝剑”,去说服李宏明,去震慑赵志,去堵住林薇那种华尔街精英的嘴。
但至少现在,他心里有底了。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站着陈墨,站着马尔斯教授,站着那个他们共同的恩师——李老师的教诲。
这趟波士顿之行,值了。
回到老板那间充满烟火气的客房,苏澈关上门,把外界的嘈杂隔绝开来。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刚新建了一个PPT文档,敲下“麻省理工固态电池技术汇报”几个字,笔尖就顿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准备罗列的技术参数——界面阻抗、离子电导率、循环寿命……这些东西,哪怕他翻译得再通俗,李宏明大概率也听不懂,只会觉得头大。李总习惯的是“保鲜膜”、是“安全”、是“便宜”,不是这些洋文儿和数据。
算了,还是直接视频吧。 有些东西,隔着文字说不清楚,必须得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神,看见背后的底气。
苏澈连上了加密网络,拨通了李宏明的视频电话。几乎是秒接,看来李总一直在等。
屏幕那头,李宏明依旧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背景里还是那熟悉的烟雾缭绕,但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神犀利。
“苏澈,怎么样了?纽约那帮洋鬼子不好糊弄吧?”李宏明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他特有的粗粝感。
“李总,洋鬼子没见着,我先见了咱们自己人。”苏澈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让自己处于光线合适的位置,语气沉稳,“我找到了陈墨。他是麻省理工马尔斯教授实验室的核心,也是……我兄弟。我们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李宏明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眯起眼睛:“兄弟?李老师教出来的?嘿,这世界还真小。说重点,那技术到底值几毛钱?”
苏澈深吸一口气,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信息:“李总,两千万美金是‘前沿科技’那帮掮客开的空头支票。那几个专利根本不是他们的,只是非独家授权。真正的源头在马尔斯教授手里,而且陈墨现在是马尔斯的关门弟子,老头子退休前的技术全得传给他。”
他顿了顿,给出了那个震撼性的数字:“根据陈墨的评估,如果我们直接跟麻省理工谈,只要避开那些掮客,两三百万美金,就能拿下目前这批成熟专利的全球非独占授权。而且,陈墨能保证后续的技术迭代支持。”
视频那头,李宏明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眯了下眼,但眼神里的光却亮得吓人。他沉默了两秒钟,这不是在思考值不值,而是在衡量更大的局。
“两三百万?”李宏明把烟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发出一声脆响,“太小家子气了!苏澈,你告诉马尔斯,还有你那个师兄,老子给他五百万美金!”
苏澈心里一震,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宏明往前凑近屏幕,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透着一股霸气:“五百万,但这钱不是白给的。你告诉马尔斯,弘文资本,有意向直接投资他的实验室。我们要的不是独占权,独占权太贵,我们也养不起。我们要的是技术共享权——只要是他实验室出来的固态电池相关技术,弘文有优先使用权。至于授权给第三方,那是马尔斯和他实验室的权利,我们绝不干涉,但我们也不希望他随便把技术卖给那帮只想圈钱的掮客!”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苏澈,你在纽约大学好好读你的书。弘文不缺那点学费,也不缺你这一个跑腿的。这次任务算你一个大功,以后这种技术源头的事,你有权直接向我汇报。只要不耽误你拿文凭,在纽约怎么折腾,随你。记住,你是代表弘文去的,不是去当孙子的,是去当大爷的!”
李宏明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五百万美金,不是买专利,是投资实验室,换取技术共享和优先权。这不仅解决了眼前的专利问题,更把弘文和麻省理工的关系从“买卖”升级为了“盟友”。
而那句“保证你在纽约大学的自由性”,更是直接给了苏澈一张“免死金牌”,让他不用再担心被当成普通打工仔呼来唤去。
苏澈压下心中的激荡,沉声道:“明白,李总。我会把您的意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陈墨和马尔斯教授。五百万的投资意向,加上技术共享,这对麻省理工来说是极大的支持,我相信马尔斯教授会感兴趣的。至于我在NYU的学习,请您放心,我不会耽误正事。”
“嗯,去办吧。”李宏明摆了摆手,似乎已经准备挂电话了,但又补了一句,“对了,苏澈,你小子行啊。当初给你那150万股,看来老子没看走眼。去吧,让那帮洋鬼子看看,咱们中国老板,不光会省钱,更会做局。”
视频挂断了。
苏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和李宏明通话的那几分钟,他感觉自己的大脑转速比在实验室看数据时还要快。李宏明果然是李宏明,他看到的不是几百万美金的节省,而是用这笔钱搭建一个长期的、排他性的技术生态。
投资实验室,换取技术共享权。
这步棋,不仅把“前沿科技”彻底踢出局,更把陈墨和马尔斯教授拉到了弘文的战壕里。
他拿起手机,给陈墨发了条信息:“刚跟国内老板视频过了。李总很看好马尔斯教授的研究,有意投资实验室(500万美金量级),换取技术共享及优先使用权,不影响实验室对外授权。详情等我回去当面说。晚上老板那儿见,我请客吃饺子!”
发完信息,苏澈看着窗外剑桥镇的夜色,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知道,明天见到陈墨时,他带来的将不仅仅是一个好消息,而是一个足以改变游戏规则的战略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