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剑桥镇的风带着湿意。苏澈刚走到“东北一家人”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的动静比昨晚还大。

陈墨老远就看见了苏澈，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冲他拼命招手，嗓门亮得能盖过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苏澈！这儿！快来！不仅有酒，还有大人物！”

苏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猛地一颤。

在那个昨晚属于他们师兄弟的、靠窗的“主场”位置上，除了陈墨，竟然还坐着那位满头银发、身形瘦削的马尔斯教授。老头子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略显宽松的深灰色毛衣，但那股子严谨、甚至有点刻板的学者气场，在这烟火缭绕的小馆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又莫名和谐。

老板更是殷勤得不行，亲自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锅包肉走过来，脸上是那种讨好“大客户”的憨厚笑容：“马教授，您尝尝这个，酸甜口的，专门为您做的，没放葱姜蒜，怕影响您品酒！”

马尔斯教授矜持地点了点头，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说了声“Thank you”，然后从旁边的冰桶里拿出一瓶看起来就很贵的威士忌，动作缓慢地往两个杯子里的冰块上倒酒。

苏澈赶紧几步走过去，还没开口，陈墨就大笑起来，一把将他拽到座位上：“来来来，我把老头子给忽悠来了！我跟他说，你想跟他聊聊‘未来的合作’，不是那种只想捡便宜的掮客。老头子一听‘投资’和‘技术共享’，立马就答应了。他其实一直烦那些只想买断专利的商人，他觉得那是对科学的亵渎。”

陈墨一边说，一边给苏澈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搞定了，放心聊。

苏澈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态。面对李宏明，他可以游刃有余；面对白玉帆，他可以滴水不漏；但面对这位世界顶级的科学家，他必须拿出足够的尊重和诚意。

“Professor Mars，晚上好。”苏澈用英语打招呼，姿态恭敬但不卑微，“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见我。”

马尔斯教授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了苏澈一番，然后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Chen told me about your boss, Mr. Li. Five million dollars... for collaboration, not just buying patents. Interesting.”

（陈墨跟我说了你们李总的事。五百万美金……是为了合作，而不仅仅是买专利。有意思。）

苏澈心里暗赞陈墨的效率，看来他已经把李宏明“投资实验室”的核心概念传达过去了。

“是的，教授。”苏澈接过老板递过来的酒杯，但没有立刻喝，而是认真地看着马尔斯，“李总认为，科学是无价的，但把科学变成产品，需要持续的资金支持和工程化落地的能力。弘文资本不想买断您的专利，因为那会切断技术后续的活力。我们想做的是投资您的实验室，支持您和陈墨师兄的研究。作为回报，我们希望获得技术的优先使用权和共享权。”

他顿了顿，用尽量简洁但准确的语言继续说道：“也就是说，您和麻省理工依然拥有专利的所有权，您依然可以授权给第三方。但弘文，作为您的合作伙伴，我们可以第一时间把您的技术转化为产品。李总说，他不想做‘摘果子’的人，他想做‘种树’的人。而且，这笔投资，能确保您在退休后，实验室的研究依然能延续下去，陈墨师兄也能顺利接管后续的开发工作。”

马尔斯教授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锅包肉，细细品味着那酸甜的口感，似乎在思考苏澈的话。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语气依然干涩，但明显多了几分兴趣：

“Prior right of use... and sharing...” （优先使用权……和共享……）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点了点头，“This is acceptable. I don't like exclusive deals. Science should be shared. But, I need to see the money is used for science, not for some MBA's bonus.”

（这可以接受。我不喜欢独占交易。科学应该被共享。但是，我需要确保这笔钱是用在科学上的，而不是进了某个MBA的口袋。）

“Absolutely, Professor.” 苏澈立刻回应，“李总也是工程师出身，他最尊重的就是科学家。这笔钱，弘文会以‘产学研合作基金’的形式注入，用途由您和陈墨师兄共同决定。我们只关注结果——安全、便宜的电池。”

“Good.” 马尔斯教授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满意的表情。他举起酒杯，和苏澈、陈墨碰了一下，“Chen is my last student. I trust him. If he says your company is different, I will give you a chance. But remember, precision is everything. In science, and in business.”

（很好。陈墨是我的关门弟子。我信任他。如果他说你们公司不一样，我会给你们一个机会。但记住，精确是一切。在科学上是，在商业上也是。）

“Precision is everything.” 苏澈重复了一遍，然后仰头喝干了杯中的威士忌。酒液辛辣，却让他浑身滚烫。

陈墨在旁边笑得嘴都合不拢，用力拍了拍苏澈的肩膀：“成了！老头子松口了！我就说嘛，咱们师门的事，就得用咱们的方式解决！来，老板！再上两盘饺子！今天这顿，必须庆祝一下！”

老板也乐呵呵地去后厨下单了。

在这个充满了锅包肉香味和威士忌酒气的小馆子里，世界顶级的科学家、未来的学术新星和来自中国资本市场的“打工仔”，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共识。

苏澈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清楚，这顿饭的价值，远超过那五百万美金。他不仅带回了技术，更带回了马尔斯教授的信任和李宏明的战略野心。

他知道，回到纽约后，他将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任何人。

视频挂断后，苏澈盯着屏幕上那个尚未关闭的通话界面，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李宏明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苏澈，这事儿我全权授权给你签。五百万美金，投资马尔斯实验室，拿下技术共享权。合同你看着办，出了问题，老子兜着；得了好处，算你头功。”

授权给他签？

苏澈深吸一口气，感觉喉咙发干。他现在名义上只是个拿着弘文原始股的“打工仔”，连公司正式编制都算不上。可现在，李宏明要把五百万美金的签字权，直接交到他手里。这不是信任，这是赌命。赌他苏澈不会在这种国际场合丢了中国人的脸，赌他不会被人当肥羊宰了。

“咋了？脸色这么白？”陈墨端着刚烤好的羊肉串走过来，看见苏澈愣神的模样，咧嘴一笑，“不会是老头子把你吓住了吧？放心，有我在，他不会让你签卖身契的。”

苏澈回过神，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冷静。

“不是吓住，是李总把签字权给我了。”苏澈声音低沉，“五百万美金，投资协议，技术共享合同，全权授权我签。”

陈墨手里的羊肉串差点掉地上，眼睛瞪得溜圆：“我靠！李总这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啊！五百万啊，这可不是小数目！这老头子居然放手让你签？”

“因为他知道，这钱花在刀刃上。”苏澈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把最后一点犹豫也烧没了，“接下来几天，得辛苦你了。合同得按麻省理工的标准来，也得符合弘文的要求。最重要的是，得让马尔斯教授觉得，我们不是在买断他的心血，而是在帮他延续科学。”

“得嘞！”陈墨把羊肉串往桌上一放，拍着胸脯，“这事儿包我身上！我跟老头子这么多年，他的脾气我摸得透透的。他不怕你没钱，就怕你不尊重科学。你负责商务条款，我负责搞定老头子，咱们里应外合！”

接下来的三天，剑桥镇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白天，苏澈和陈墨泡在麻省理工技术转移办公室（TLO）和马尔斯实验室之间。TLO的律师拿出了一套标准格式的校企合作合同，厚得像本书。苏澈拿着那份合同，逐字逐句地看，遇到不懂的法律条款，就用手机拍下来，回酒店后连夜查资料，或者发邮件给弘文的法务团队确认。

他不再是一个只懂“保鲜膜”理论的门外汉，而是一个背负着五百万美金任务的执行者。他学会了怎么区分“独占许可”和“非独占许可”，怎么界定“技术共享权”的范围，怎么设置付款节点以保证资金用于科研。

陈墨则在马尔斯教授身边扮演着“润滑剂”的角色。他不断地向老头子灌输一个理念：弘文资本的钱，是用来“养技术”的，不是用来“买断技术”的。马尔斯教授虽然依旧严谨得可怕，但看得出来，他对这种不干涉学术自由、只求优先使用的合作模式，越来越感兴趣。

晚上，两人回到“东北一家人”，一边吃老板特制的饺子，一边对着笔记本电脑修改合同条款。老板也不再打扰他们，只是时不时送上来一盘刚出炉的烤肉，或者一壶热茶，用他那带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念叨：“小伙子，别太累，这合同啊，就跟和面似的，得揉到位了才行。”

第三天下午，所有的条款终于敲定了。

合同规定：弘文资本向麻省理工马尔斯实验室提供五百万美元的研究经费，用于固态电池技术的持续研发；作为回报，弘文获得该技术在全球范围内的优先使用权和非独占性的技术共享权；马尔斯教授及其实验室保留专利的所有权和向第三方授权的权利；陈墨作为核心联络人，负责后续的技术交接和支持。

这份合同，既满足了马尔斯教授对学术独立性的要求，又保证了弘文在产业转化上的核心利益。

签字仪式很简单，就在马尔斯实验室的会议室里。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只有苏澈、陈墨、马尔斯教授和一位TLO的代表。

马尔斯教授戴上老花镜，仔细审阅了最后一稿合同，确认无误后，拿起那支用了多年的派克钢笔，在签名处写下了他工整的名字：Prof. Dr. Heinrich Mars。

然后是陈墨，作为实验室代表和未来的技术负责人，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轮到苏澈。

他拿起笔，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这笔落下，意味着弘文资本正式绑定了世界顶级的固态电池技术，也意味着他苏澈，这个曾经的“打工仔”，完成了一次价值五百万美金的跨国布局。

他在甲方代表处，签下了三个字：苏澈。

笔迹刚劲，没有一丝颤抖。

签完字，马尔斯教授收起钢笔，看着苏澈，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微笑：“Mr. Su, precision is everything. I hope your company will keep its promise.”

（苏先生，精确是一切。希望贵公司能遵守承诺。）

“Professor, we will. On the name of Hongwen Capital.” 苏澈用流利的英语回应，目光坚定。

走出实验室，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剑桥镇的街道染成了金色。陈墨兴奋地搂住苏澈的肩膀：“成了！这下李总得乐疯了！走，今晚老板请客，咱们不醉不休！”

苏澈看着手中的那份合同副本，心里却没有太多的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把技术带回国内，实现产业化，让老百姓用上安全的电池，这才是最难的一步。

但他现在有了底气。因为他手里不仅有合同，还有陈墨，有马尔斯教授的技术，有李宏明的支持。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宏明的电话。

“李总，合同签完了。五百万美金，技术共享权，马尔斯教授很满意。陈墨会负责后续对接。”

电话那头，李宏明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豪迈的大笑：“好！好小子！老子没看错人！苏澈，你给老子争气！回来，老子给你摆庆功宴！”

挂了电话，苏澈看着远处的夕阳，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心的笑容。

这碗手擀面，吃得真值。这五百万美金的字，签得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