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深夜，纽约华尔街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苏澈盯着屏幕上最后一份由林超团队整理出的尽调报告，又回放了Nexus Drive在匹兹堡实测的视频——车辆在模拟城市道路中流畅避让、精准泊车，没有任何人工接管。他知道，这东西是真的。技术扎实，团队靠谱，估值也还在合理区间。

他拨通了李宏明的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李宏明依旧在他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背景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一台老旧的紫砂壶。他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跨栏背心，手里夹着烟，看起来比在华尔街西装革履的精英们要随意得多，但也更具压迫感。

“苏澈，大半夜的，有结果了？”李宏明吸了一口烟，眯着眼问道。

“李总，这一周我带团队做了全面尽调。”苏澈语气沉稳，直接切入主题，“Nexus Drive的无人驾驶操纵系统，技术真实有效。他们在匹兹堡的封闭测试场跑了三个月，零事故。核心是边缘计算算法，能把激光雷达和视觉融合的处理延迟降到毫秒级。林超的判断是对的，这东西一旦成熟，就是未来智能汽车的‘大脑’。”

李宏明皱着眉头，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汇：“什么……边缘计算？大脑？苏澈，你就说，这玩意跟咱们那‘保鲜膜’电池有啥关系？我听得脑仁疼。”

苏澈耐着性子，换了种说法：“李总，咱们的固态电池是‘心脏’，能量密度高，安全。但有了心脏，车还得会自己跑。Nexus Drive做的就是‘神经系统’和‘大脑’。心脏再强，没有大脑指挥，就是一堆废铁。现在投资他们，等于把未来的‘大脑’攥在手里。等咱们的电池量产了，直接装车，配上他们的系统，这就是一辆完整的、能卖钱的车。而且，他们现在估值才三千万，我们领投一千万，就能占股三成，还能拿董事会席位。”

李宏明还是一脸懵，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停停停！苏澈，你说的这些什么‘边缘’、‘神经’的，老子听不懂。我就问你一句，这玩意，能不能赚钱？能不能像咱们的‘保鲜膜’一样，让老百姓用得起？”

“能。”苏澈斩钉截铁，“现在自动驾驶出租车成本是每英里2.5美元，用了他们的系统，配合我们的电池，能把成本压到1美元以内。而且，一旦形成规模，软件是可以持续收费的。这比单纯卖电池利润高得多。”

李宏明沉默了片刻，又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盯着屏幕里的苏澈，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不是被华尔街洗脑了。

“行吧，你小子办事，我信一半。”李宏明把烟掐灭，语气变得正经起来，“但这事儿太大，一千万美金不是小数目，而且跟电池不是一回事。我得跟那帮老伙计们商量商量。明天下午，我给他们开个会。你等消息，最迟明晚给你答复。”

“是，李总。”苏澈应道。

第二天下午，国内，弘文资本总部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有国资背景的代表，有财务投资人，还有几位跟着李宏明打天下的老臣。每个人都神情肃穆，看着主位上的李宏明。

李宏明没带笔记本，没带文件，面前甚至连一张草稿纸都没有。他就那么光着手，往椅子上一靠，眼神扫过众人。

“今天把大家叫来，不为别的。”李宏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他一贯的粗粝感，“苏澈那小子从纽约发来消息，说有个叫什么……‘Nexus Drive’的公司，搞无人驾驶的。说是一套系统，能让车自己跑。他想让我们投一千万美金。”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无人驾驶？现在不是都在烧钱吗？”

“Waymo一年亏几十亿，我们一个做电池的掺和进去？”

“苏澈这步子是不是迈太大了？”

李宏明听着下面的议论，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都别吵。”李宏明摆摆手，一脸坦诚的无知，或者说，是一种故意示弱的精明，“这玩意，老子是真不懂。什么算法，什么边缘计算，苏澈给我讲了半天，我听得云里雾里。我只知道，这跟咱们那‘保鲜膜’不是一回事。”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直视着在座的每一位股东：“我李宏明是个粗人，只会看实实在在的东西。电池我懂，因为我能摸得着，我能看到它不爆炸。这无人驾驶……我看不见，摸不着，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能赚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坦诚：“所以，这回我不替大家做主。这钱，投，还是不投，大家自己拿主意。苏澈那边，连个像样的PPT都没有，就发了几段视频和几页纸。他让我看，我看不懂。但我相信他这个人，他在麻省理工那事儿办得漂亮。可漂亮不等于不犯错。”

李宏明环视一圈，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可是真金白银的一千万美金。投对了，咱们就是布局未来的巨头；投错了，这钱就打了水漂，还得拖累咱们电池项目的现金流。我个人的意见是……我倾向于信苏澈，但我不能逼你们信。”

他重新坐下，摆了摆手，像个甩手掌柜：“你们讨论吧。要投，我签字；不投，我给苏澈回话。这事儿，我不拍板，你们定。”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宏明这招太毒了。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责任和决策权完全推给了股东们。他既表达了对苏澈的信任，又暗示了风险。他不懂，所以他不决策，这让那些想反对的人找不到攻击他的点，也让那些想支持的人必须拿出真凭实据。

国资代表推了推眼镜，看向财务总监：“张总，现金流压力有多大？”

财务总监面露难色：“如果投这一千万，加上麻省理工的五百万，下半年的流动资金会比较紧张，需要加快电池中试的进度来回血。”

一位老臣开口道：“李总说得对，苏澈在麻省理工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而且，无人驾驶确实是未来的方向。如果这系统真能和我们的电池结合……”

“问题是结合不了怎么办？电池是电池，系统是系统。”

争论开始了。李宏明则闭目养神，仿佛这事与他无关。但他心里清楚，他这番“不懂”和“不拍板”，其实是最高明的领导艺术。他逼着所有人都去思考，去承担。如果成了，是他用人得当；如果败了，是集体决策的失误。

他睁开一只眼，看着天花板，心里嘀咕了一句：苏澈啊苏澈，老子把锅甩出去了。这帮老狐狸要是同意了，你就是功臣；要是不同意，你可别怪老子没帮你。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这杯茶，喝得格外从容。

因为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赢了。他既保全了自己的威信，又把苏澈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而远在纽约的苏澈，此刻正焦急地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答复。他不知道，李宏明正用一种近乎无赖的坦诚，把他的命运交到了一群正在争吵的股东手中。

会议室里的争论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支持的人拿不出过硬的证据，反对的人紧盯着现金流，眼看这事儿就要黄在半途。

就在僵持不下时，一直坐在角落里、戴着黑框眼镜的技术顾问——周老，突然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一顿。

“都别吵了。”

周老今年六十多岁，是国内最早一批搞自动化控制的专家，也是国资股东特意派驻进来监督技术方向的。他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分量极重。

“李总说他不懂，那是谦虚，也是实话。你们不懂，那是正常。”周老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股东，语气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你们不能因为自己不懂，就觉得这东西是骗子。”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也没拿激光笔，就凭着记忆开口：“苏澈提到的‘边缘计算’和‘多传感器融合’，是目前无人驾驶领域最前沿的方向。传统的自动驾驶方案是把数据传到云端计算，延迟高，不稳定。而这个Nexus Drive做的，是把算力集中在车端，像人脑一样就地处理信息。”

周老越说越激动，眼神里闪着光：“我研究了一辈子控制论，深知这其中的难点。能把激光雷达和视觉融合的延迟降到毫秒级，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这辆车在时速六十公里的情况下，遇到突发状况，刹车距离能缩短将近两米！两米，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他转过头，盯着李宏明：“李总，把苏澈传回来的视频调出来。还有那份技术摘要。”

李宏明没想到周老反应这么大，立刻让助理把苏澈发来的资料投屏到大屏幕上。

当画面中那辆黑色的测试车在匹兹堡的模拟城市道路中流畅行驶，精准识别红绿灯、避让突然窜出的假人，甚至在湿滑路面上稳稳刹停时，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视频不长，只有三分钟。但每一帧都透着技术的成熟与稳定。

周老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屏幕上的数据参数：“你们看这个响应速度，再看这个轨迹规划……这不是Demo，这是接近量产水平的成品！这帮年轻人，在匹兹堡卡内基梅隆大学的地盘上，把美国人最擅长的东西给做出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那副老学究的斯文模样荡然无存，激动得脸都红了，差点就要跳起来：“李宏明！你还在犹豫什么？这东西，我们必须拿！一千万美金？太便宜了！这要是让谷歌或者苹果知道了，三千万他们都得出！这不仅仅是投资，这是给咱们国家的无人驾驶技术买一张头等舱的票！”

周老喘了口气，指着屏幕上的Nexus Drive团队：“我看过了，核心团队里有咱们中国留学生的影子。苏澈这小子，眼光毒啊！他不仅看中了麻省理工的电池，还顺手把未来的‘汽车大脑’给逮住了。”

他看向在座的其他股东，语气斩钉截铁：“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就我个人而言，如果弘文不投，我就把家里的存款取出来，我自己投！如果能让我入股多少，我就入多少！钱不是问题！这不是买股票，这是买未来的门票！”

这番话，如同在油锅里滴进了水。

原本还在算计现金流的财务投资人愣住了，原本还在担心风险的国资代表也愣住了。周老在业内德高望重，他这种技术权威的背书，比一百份精美的PPT都有用。

李宏明看着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的周老，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那副“我不懂”的无辜表情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狐狸般的精光。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不需要自己懂，他只需要有一个懂的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老周，你可是咱们的定海神针啊。”李宏明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但更多的是一种计谋得逞的松弛感，“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不懂个屁啊。既然是买未来的门票，那咱们弘文，就得把它买下来。”

他大手一挥，看向众人，刚才的犹豫和“不拍板”瞬间消失：“行了，既然周老说这东西靠谱，那咱们就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一千万美金，我批了。苏澈那边，让他立刻启动Term Sheet，尽快交割。谁要是敢耽误了这事儿，别怪老子不客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眼神意味深长：“不过老周啊，你刚才说你要自己投……这可不行。这种好事，得先紧着咱们自家人。你要是想投，等你退休了，我让苏澈给你留个跟投的名额，怎么样？”

周老被李宏明这一打岔，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神里的兴奋劲儿还没退：“你小子……行，只要你这票投下去，我退休了肯定得跟投！苏澈这小子，是个人才啊！”

李宏明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苏澈。

“苏澈，不用等明晚了。老子现在就给你答复。”李宏明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股豪迈，“一千万，我们投了。周老都拍桌子了，说这东西能买多少股回家就买多少股。你小子，赶紧去把合同签了。记住，要快，别让那帮美国人反应过来涨价了！”

挂了电话，李宏明看着满屋子目瞪口呆的股东，嘿嘿一笑，重新点上一根烟。

这把火，周老替他烧旺了。这口锅，周老替他背稳了。而他，只需要坐在主位上，享受这场胜利的成果。

他知道，苏澈在华尔街的第一步，算是彻底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