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眼，荒原上风沙渐起。林羽眯了下眼，抬手遮了下额前的光线，另一只手还按在地图内袋的位置，确认那张羊皮纸仍紧贴胸口。苏瑶站他右后半步，披风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剑柄压在背后，金属环扣与肩甲轻碰，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们刚从地底通道走出，脚下的土质由湿冷转为干硬，地面龟裂如蛛网，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前方孤峰耸立，山体呈暗褐色，峰顶隐约可见断壁残垣，像是久无人迹的废庙或古塔。林羽正欲迈步，忽然察觉脚下震动。

不是地震。

是奔跑带来的震感，整齐而密集，从西南方向传来。

他立刻抬手止住苏瑶前进的动作，自己则侧身半转，目光扫向来路。远处沙尘扬起，一道灰黄的烟线贴着地面向这边快速推进。八道黑影在尘中若隐若现，速度极快，落地无声，却让地面持续轻颤。

“有人。”林羽低声说。

苏瑶没答话，右手已搭上剑柄，缓缓将长剑抽出三寸。剑刃与鞘口摩擦，发出清越一响，随即被风吹散。

追兵逼近至百步之内，终于停下。八人一字排开，呈半弧形散开，迅速封住两人退路。他们身穿黑色长袍，衣摆宽大，袖口绣着绿色蝎形纹样，边缘泛着微光，似涂有某种药液。每人手中兵刃不同：有持双钩的，有握短矛的，还有人掌心托着一只青铜匣，不知藏何机关。

领头那人站于中央，身形瘦高，面罩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细长，像蛇，又像夜行毒蝎。他未拔兵刃，只是抬起左手，掌心朝上，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其余七人立刻分散，两人绕向左侧高地，两人潜入右侧洼地，剩下三人与领头者并列，正面逼进。

林羽不动，左手缓缓移向腰间短刀，右手则轻轻向后挥了半寸，示意苏瑶退至背靠背位置。她会意，脚步微调，靴底碾过碎石，悄然后撤一步，脊背几乎贴上林羽后肩。

“你们是谁？”林羽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穿透风沙。

领头者冷笑一声，嗓音沙哑：“奉教主之命，截杀探路之人。”

“蝎千绝？”苏瑶立刻接道，剑尖微抬。

“正是。”那人不否认，“你们走得够远了。到此为止。”

林羽没再问。他知道多问无益。这种人不会废话，来了就是动手。他闭眼，体内真气缓缓流转，自丹田升起，沿经脉注入双目。

武道天眼——开。

刹那间，视野变色。

原本灰黄的荒原在他眼中褪去杂色，敌人的轮廓被一层淡金色光晕包裹。他看见八人体内真气运行路线：领头者气息沉稳，走的是阴寒毒功路子，真气盘踞膻中穴，随时可爆发；左翼三人中，一人真气偏重腿法，一人掌心蓄毒，指尖泛绿，第三人身法诡异，重心不断微调，似惯于偷袭。

右翼两人脚步虚浮，应是诱敌之用；后方三人藏于高处，一人掌托铜匣，匣内有活物蠕动，另两人手扣暗器，袖中机括已张。

最危险的是中间三人——主攻手。

他睁眼，低声道：“左翼三人主攻，其中两人掌有毒，出招必带腐气。右边两个是假动作，别理。后方有机关匣和暗器手，优先防头顶。”

苏瑶点头，剑身完全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呼吸平稳。

风更大了，卷起沙粒打在脸上，有些刺痛。林羽能感觉到苏瑶的背部肌肉绷紧，但她没有颤抖，也没有多余动作。他知道她准备好了。

“你们以为能拦住我们？”林羽抬头，直视领头者，“就凭这几个人？”

那人又笑：“不是拦，是杀。”

话音落，左手猛地一挥。

左侧三人骤然暴起，踏地冲出，速度快得掀起一阵尘浪。一人跃起半空，双钩交叉劈下；一人贴地滑行，短矛直刺林羽下盘；第三人掌心翻出，五指泛绿，竟喷出一团灰雾。

林羽瞳孔一缩。

武道天眼瞬间锁定三人动作轨迹——双钩下劈带有旋转力道，目标是肩颈关节；短矛刺击角度刁钻，专破下盘防守；那团灰雾并非单纯毒烟，而是附着了细如毛发的毒针，肉眼难辨。

他低喝一声：“毒雾有针！低头！”

苏瑶立刻俯身，剑锋横扫，气劲带起一阵旋风，将迎面毒雾吹偏。同时林羽拔刀，短刀出鞘不过三寸，便已斩向空中双钩。

“当”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他借力后跃，避开短矛突刺，落地时左脚踩碎一块岩石，顺势蹬出碎石块，直击滑行者膝盖。

那人闷哼一声，被迫收招。

右侧两名诱敌者果然趁机逼近，一人掷出飞镖，另一人抽出软鞭，鞭梢带火，甩向苏瑶面门。

苏瑶不退反进，剑锋一挑，精准击中飞镖侧面，将其拨偏。紧接着侧身避过火鞭，手腕一转，剑刃划出半弧，直取对方手腕。

那人惊觉不妙，急忙收鞭，但已被剑气擦过，袖口裂开一道口子，皮肤见血。

“啧。”领头者站在原地，依旧未动，只是轻轻拍了下手，“有点本事。”

他身后三人终于出手。

一人拉开弓弩，箭头泛蓝，明显淬毒；另一人抛出铁蒺藜，撒在林羽退路上；第三人打开青铜匣，里面爬出数十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蝎，通体油亮，尾针翘起，迅速向两人围拢。

林羽眼角余光瞥见黑影移动，立刻喊：“地上有活物！别踩！”

他一脚踢起沙土，覆盖一片区域，暂时阻住蝎群前行。同时将包袱往腰后一塞，腾出双手握紧短刀。

“这些家伙，真是阴狠。”苏瑶咬牙，剑尖连点，逼退两名近身敌人。

“别恋战。”林羽沉声，“他们想耗我们体力。”

“明白。”苏瑶应道，突然一个垫步上前，剑光一闪，逼得右侧敌人连连后退。她并非强攻，而是借攻势调整位置，与林羽形成背靠背阵型。

两人此刻已完全进入战斗状态。林羽以短刀为主，动作简洁，每一击都精准落在敌人招式衔接处，不求伤敌，只求打断节奏。苏瑶剑法凌厉，走的是正面对决路子，剑锋所指，皆是关节要害。

但敌众我寡，压力越来越大。

左侧三人再度合围，这次配合更密。双钩手主攻上路，短矛手封住退路，毒掌者绕后偷袭，三人呈三角之势，压缩空间。林羽被迫连续闪避，一次跃起翻身，才勉强躲过三面夹击。

落地时，他脚下一滑——踩到了湿泥。

不对。

这荒原干燥龟裂，怎会有泥？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地面有一圈极淡的水痕，呈环形，几乎与沙土同色。那是刚才被他踢起的沙土掩盖过的区域，此刻正缓缓渗出湿气。

武道天眼再次运转。

金芒掠过瞳孔，他看清了——那不是自然渗水，而是人为布置的陷阱。地下埋有陶管，连接远处洼地的积水池，只要触发机关，便会释放湿滑泥浆，让人立足不稳。

而刚才那一脚，正好踩中机关点。

他心头一紧，立即喊：“小心脚下！有陷阵！”

话音未落，苏瑶那边已生变故。

她正与右侧两人缠斗，忽觉脚底一软，泥土塌陷，整个人向下坠去。她反应极快，剑尖猛地点地，借力上跃，但下半身仍陷入泥中，直到膝盖。

“该死！”她低骂一声，用力拔腿。

可泥浆似有黏性，越挣扎陷得越深。

一名敌人抓住机会，软鞭甩出，直抽她面门。

林羽看得真切，来不及多想，纵身扑去，短刀横挡，“铛”一声格开鞭梢。同时伸手抓住苏瑶手臂，猛力一拽。

“起！”

苏瑶借力跳出，浑身沾满黑泥，披风一角撕裂，脸色难看。

“谢谢。”她喘了口气。

“别谢。”林羽盯着地面，“他们早布好局了。”

“所以？”苏瑶抹了把脸上的泥，重新握紧剑。

“所以……我们得更快。”

他闭眼，再次催动武道天眼。

这一次，他不再只看招式轨迹，而是将视野拉远，扫描整个战场。

八人站位、兵器类型、真气流动、地面陷阱分布，全都在他脑中形成一张动态图谱。他发现领头者始终站在原地，双脚未曾移动分毫——说明他所在位置可能是阵眼，或是掌控全局的关键点。

而且，那人的真气虽强，却有滞涩之感，不像纯粹武修，更像是靠外物强行提升。极有可能服用了某种激发潜能的毒药，时效有限。

“他撑不了太久。”林羽睁开眼，低声对苏瑶说，“领头那个，内息不稳，最多还能撑半盏茶时间。其他人听他指挥，只要他一乱，阵型必破。”

“你是说……先拿下他？”苏瑶皱眉，“可他根本不靠近。”

“不用靠近。”林羽目光落在对方掌心托着的青铜匣上，“他依赖那个东西。”

“你是说那些蝎子？”

“不止。”林羽摇头，“匣子本身是机关核心，可能连着地下的陷阱和毒雾喷口。控制它，就能反制全场。”

“那你有办法？”

“有。”林羽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粒黑色药丸，“这是柳梦璃给的‘驱瘴丸’，能驱百虫。虽然不能杀，但能让它们短暂失控。”

“你什么时候拿的？”苏瑶一愣。

“在水月阁时。”林羽将药丸捏碎，洒在自己衣袖和鞋面上，“她说南域多毒虫，让我备着。”

“你还真信她？”苏瑶苦笑。

“现在不信也得信。”林羽把剩下的药末递给苏瑶，“抹手上，待会近身有用。”

苏瑶接过，迅速涂抹在剑柄和手套上。

风停了一瞬。

战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八名追兵重新列阵，这次不再急于进攻，而是缓缓推进，步步紧逼。地上的黑蝎已爬至两人十步之内，尾针翘动，蓄势待发。空中毒雾再度凝聚，带着腥臭味弥漫开来。

林羽知道，最后的攻势要来了。

他低声对苏瑶说：“等会我引左边三人，你找机会突袭领头者。别管其他人，只要毁掉那个匣子，他们就乱了。”

“你呢？”

“我拖住剩下的人。”林羽握紧短刀，“相信我，能行。”

苏瑶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我一直都信。”

她话音刚落，林羽已动。

他猛然冲向左侧三人，短刀划出一道弧光，直取毒掌者咽喉。那人本能后退，双钩手立刻补上，短矛手则从下方突刺。三人再度形成合围之势。

林羽不退，反而迎上，刀锋与双钩碰撞，借力腾空翻转，落地时故意踩中一处湿地区域，泥浆飞溅，逼得敌人暂缓攻势。

苏瑶抓住时机，剑光一闪，直扑中央。

领头者眼神一凝，挥手示意右侧两人拦截。可苏瑶早有准备，剑锋虚晃，逼退一人后，脚下猛然发力，一个滑步切入死角。

她离那青铜匣只有五步。

那人终于动了。

他左手一扬，匣盖弹开，数十只黑蝎腾空跃起，直扑苏瑶面门。同时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针尖泛紫，显然剧毒无比。

苏瑶不惧，长剑横扫，剑气将飞蝗般的毒蝎震落大半。剩余几只落在披风上，刚要攀爬，却被药末气味刺激，纷纷蜷缩落地。

她再进一步，剑尖直指匣体。

就在此刻，林羽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他被双钩扫中肩头，粗布衣衫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迹。但他咬牙撑住，刀锋猛地下压，砍向短矛手脚踝，逼其跳开。随即转身一刀，逼退毒掌者，为自己争取到一丝喘息空间。

“苏瑶——！”他大喊。

苏瑶已至匣前三步。

领头者冷笑着举起银针，就要刺向匣心机关。

她不再犹豫，全身真气灌注剑身，一声清啸，剑光如虹，直斩而下！

“铛——！”

剑锋重重劈在匣盖边缘，金属碎裂声炸响。

匣体剧烈震动，内部机括崩断，黑蝎四散逃窜。与此同时，地下泥浆停止涌出，空中毒雾也开始消散。

追兵阵型瞬间混乱。

林羽抓住机会，短刀连挥，逼退左侧三人，随即冲向中央，与苏瑶并肩而立。

八名追兵各自退开数步，围而不攻，神色惊疑不定。领头者死死盯着破损的青铜匣，面纱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们……毁了教主赐予的控蛊仪。”他声音颤抖，却透着狠意，“这一战，不会这么算完。”

“那就继续。”苏瑶冷笑，剑尖指向他，“来啊。”

那人却没有动。他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孤峰方向，忽然抬手做了个手势。

七名手下立刻后撤，迅速聚拢。他本人也缓缓后退，临走前丢下一句：“今日之辱，毒蝎教记下了。下次见面，必让你们尝尽万毒噬心之苦。”

说完，八人转身疾奔，身影很快消失在荒原尽头的沙尘中。

战场上恢复寂静。

风卷着灰土，在空地上打着旋。地上的黑蝎有的还在爬动，有的已僵死不动。泥坑边缘残留着湿痕，空气中仍飘着淡淡腥味。

林羽松了口气，单膝跪地，用手撑住膝盖，喘息粗重。肩头伤口开始发烫，显然是中毒征兆。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解毒丹吞下。

苏瑶走到他身边，蹲下查看伤口：“要不要紧？”

“皮外伤。”林羽摇头，“毒不深，吃了药就行。”

“你每次都这么说。”苏瑶皱眉，“可上次在赤焰门，你也说没事，结果烧了三天。”

“那次不一样。”林羽笑了笑，“这次真没事。”

苏瑶没再说什么，只是撕下一段干净布条，帮他包扎。动作利落，手指却不经意碰到他伤口边缘，让他微微一缩。

“疼？”

“不疼。”他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远处，孤峰依旧矗立，峰顶建筑轮廓在阳光下愈发清晰。林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望向那座山。

“他们来得这么快，说明蝎千绝已经盯上这条路了。”

“所以他怕我们找到轩辕剑。”

“不只是怕。”林羽低声道，“他是怕别人先找到。”

“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猜错，他也找不到真正的入口。”林羽指着孤峰，“他派这些人来，不是为了杀我们，是为了试探我们的进度。我们每走一步，他都能知道。”

苏瑶脸色一沉：“所以刚才那场战斗，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也许。”林羽看着地上破损的青铜匣，“他在收集情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往前？”

“必须。”林羽将短刀插回腰间，重新背好包袱，“但他们不会再给我们这么容易的机会了。”

“我知道。”苏瑶扶正披风，剑归鞘中，“接下来，每一步都是生死局。”

林羽点头，迈步向前。

苏瑶跟上。

两人沿着荒原小径前行，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响。风从背后吹来，卷起他们的衣角。远处孤峰越来越近，山体阴影逐渐覆盖脚下的土地。

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地势开始上升。山路陡峭，两侧岩壁高耸，形成天然峡谷。林羽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观察地形。他发现岩壁上有刻痕，像是人为凿出的阶梯，但年代久远，部分已被风沙掩埋。

“有人走过。”他蹲下，手指抚过一道凹槽，“最近的痕迹不超过三天。”

“毒蝎教？”苏瑶问。

“可能是。”林羽站起身，“也可能是别人。”

“还有谁会来这里？”

林羽没答。他望着前方幽深的谷口，那里黑漆漆一片，仿佛通往地底。

片刻后，他取出地图，展开比对。

羊皮纸上，“涡纹交汇”处画着一个实心圆，旁边写着“水渊谷”三字。他对照地形，判断此处正是山谷入口。

“就是这儿。”他说。

苏瑶走近，看着谷口：“里面……好像有水声。”

林羽闭眼，催动武道天眼。

金芒掠过瞳孔。

他睁开眼，眉头微皱：“里面有三层机关，第一道是落石阵，第二道是毒雾墙，第三道……我看不清，太深了。”

“你怎么看？”苏瑶问。

“硬闯不行。”林羽收起地图，“得想办法绕开或破解。”

“那还等什么？”苏瑶拔出长剑，“走吧。”

林羽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入谷口。

刚踏进一步，地面忽然震动。

头顶岩壁传来“咔咔”声，无数碎石开始掉落。

林羽立刻喊：“趴下！”

两人迅速俯身，几块巨石轰然砸落，正好堵住入口。尘土飞扬中，一条狭窄通道显露出来，通向深处。

林羽站起身，拍拍身上灰尘。

前方黑暗如墨，看不见尽头。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燃。

火光映照下，通道两侧墙上刻满古老符文，泛着微弱青光。地面铺着石板，每块石板中央都有一个凹槽，形状各异。

林羽蹲下查看，发现其中一个凹槽像是钥匙孔，但样式奇特，从未见过。

“这是锁阵。”他低声道，“需要特定物件才能开启。”

“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羽摇头，“但既然设了锁，说明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或者很危险。”

“都有可能。”林羽站起身，望向通道深处，“不管怎样，我们都得进去。”

苏瑶握紧剑柄：“那就找钥匙。”

林羽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察觉脚下异样。

他低头一看，发现刚才踩过的石板边缘，正缓缓渗出一丝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