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务厅的值班室到了后半夜就冷透了。
老式铸铁暖气片摸着温吞,像人病了的额头。
韩羽澜把大衣披在肩上,翻着卷宗,外头的风顺着窗缝挤进来,顶灯的电线被吹得微微晃荡。
电话响了。
拿起来听着,那头是城南分局巡警,声音被什么东西夹着似的,一说三顿。
说平阳胡同十五号又出事了,这回死的是一对夫妻,邻居听见半夜有响动,天亮敲门没人应,翻墙进去看见两人都倒在堂屋地上。
“现场什么样?”
“堂屋门从里面闩着的,窗户也关着。两口子面对面躺的,身上没有外伤,屋里不像是进了人。邻居说头三天就听见过动静,半夜有人哭,还有拍墙的声音。”
韩羽澜把电话夹在肩上,摸出钢笔在日历上划了一道。
平阳胡同十五号,他记得这个名字。
半个月前那一片报过一桩,说是独居老头夜里听见房梁响,吓得犯了心疾,等家人天亮赶过去已经凉透了。
分局过去看了,说是老人体弱,受惊猝死,没立案。
“邻居还有什么说辞?”
“说这家姓赵,搬来也就三四个月,平时不怎么出门。男的做小买卖,女的在裁缝铺接活儿。前阵子邻居大娘去串门,女的说老听见屋顶上有脚步声,夜里睡不踏实。当时以为是她身子虚,没当回事儿。”
“尸体还在原处?”
“没动,等厅里来人。”
韩羽澜把电话挂了,站了片刻。
大衣没脱,戴上帽子出了门。
到平阳胡同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胡同窄,两边灰砖墙长着青苔,巷子口积着一摊黑乎乎的雪水。
十五号是座老四合院的东厢,院门虚掩着,里头几棵枯槐,枝条沉甸甸压着雪。
巡警等在院门口,领他进去。
堂屋门果然从里头插着门闩,巡警是翻东窗进去开的门。
韩羽澜跨过门槛,看见了地上那两具尸体。
男的仰面,女的侧卧,两人的脸都朝着一个方向,像生前看着什么东西。
屋里陈设简单,方桌条凳,北墙供着一尊看不清楚的神像,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桌上摆着半碗凉粥,一双筷子交叉搁在碗沿上,是北方旧俗里祭死人用的摆法。
韩羽澜蹲下来看了看。
两人衣着整齐,没有什么打斗痕迹。
男的手半攥着,指甲里干净。
女的手搭在自己小腹上,姿势很安静。
他翻了一下男的眼皮,瞳孔等大,对光反射还在,说明死后时间不长。
但仔细看眼眶周围,隐约有一圈极浅的青灰色。
他又去看女的,同样的,眼眶周围有那种颜色,很淡,像晕开的墨。
他不急着下结论,站起身把屋子转了一圈。
窗户从里面扣着,纸糊的窗面完好,没有破洞。
屋角有个炭盆,里面剩几块灰,没什么烟。
北墙那尊神像他凑近了看,泥胎的,外头刷了一层暗红漆,眉眼模糊,手捧着一个扁盒子样的东西。
“这供的是什么?”他问巡警。
“邻居说可能是土地爷,又说不太像,老宅子里供什么的都有。”
韩羽澜伸手碰了碰神像的底座,稳的,嵌在墙里似的,摇不动。
他又看了看地面,青砖铺的,缝里有些黑泥和碎屑,看不出什么。
“女的在哪个裁缝铺?”
“巷口出去往东,第三家,刘记成衣。”
“叫个人去铺子里问一声,她最近接什么活,见什么人,有没有说过什么。”
巡警应了要走,韩羽澜又叫住他:“跟邻居再问问,他们听见拍墙的声音是哪面墙,什么时辰。”
巡警出去了,屋里只剩韩羽澜一个人。
他站在堂屋中央,脚底下两具尸体安静摆着,像睡着了。
他想起半个月前那桩独居老头的案子,也是在老宅子里,也是半夜有异响,也是天亮人没了。
当时他看过分局送来的报告,没有去现场,现在想来有些后悔。
外头巷子里有人咳嗽,脚步声远了。
韩羽澜低头看了看那碗凉粥和那副筷子。
筷子交叉搁在碗沿上,这种讲究他小时候在乡下见过,家里死了人,给亡人供的饭就这么摆。
但这家的饭是给谁供的?
供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他掏出笔记本记了几行,又看了一眼北墙的神像。
那扁盒子一样的东西被神像捧着,他忽然想起前阵子听人说过一个词,叫“阴册”,是老宅子里一种记阴债的册子。
但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
天光大亮的时候他回了厅里,把平阳胡同的案子写了初报。
周德庸看了两眼,说先放着,等分局那边进一步材料再说。
韩羽澜没反驳,回了自己办公室,坐下来想了想,拨了个电话到码头。
“老谢记茶馆。”
“找慕游。”
那头静了一会儿,换了个人接电话。
声音是那天见过的那道声线,不紧不慢:“你改主意了?”
“平阳胡同,老宅子,半个月前死了个老头,今早又死了一对夫妻。外面传闹鬼。你有空看一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宅子什么说法?”
“住户说夜里有哭声,有拍墙声。人死在屋里,门窗从里闩着。”
“门窗闩着?”
“嗯。”
又是沉默。
然后慕游说:“哪个胡同?我现在过去。”
“平阳胡同十五号。”
韩羽澜放下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雪化了一些,屋檐滴着水,滴滴答答砸在石阶上。
他手里转着那支钢笔,脑子里转着那尊神像的眉眼和那个扁盒子。
那天下午慕游来了厅里,没走正门。
韩羽澜从后窗看见他从侧巷翻墙进来的,灰棉袄还是那件,脚上换了双千层底的布鞋,走路没声。
他在门口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推门进来,直接在椅子上坐下。
“看过了。”慕游说,“那个院子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整座四合院南北朝向,东西厢各两间,唯独十五号那间东厢修的朝向偏了六寸。你去看了,有没有感觉那屋比别的屋冷?”
韩羽澜想了想。
“是有点凉。”
“不是因为通风。那间屋底下埋着东西,整间房的青砖是从另一座老坟上拆下来的,没经过净宅。北墙那尊神像供的根本不是土地,是白口娘娘。”
“白口娘娘是什么?”
慕游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慢慢悠悠。
“北边老宅子里常见的一种私供,管阴债的。谁家祖上欠了人命债还不清,就供一尊白口娘娘,把那笔债写在册子上放进神像肚子里,算是把债记到阴间去。后人要是动了那册子,或者屋子住得不规矩,娘娘就开口说话——”
“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