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哭，拍墙，那种动静。”慕游弹了弹烟灰，“其实都是土里埋的骨头受了潮，膨胀收缩挤着砖墙发出来的声，但老百姓不懂，传成闹鬼。十五号那间屋底下，少说有八到十具骨头。”
韩羽澜盯着他。
“你进去看了地基？”
“没进去。”慕游把烟掐灭在韩羽澜的烟灰缸里，“我看了墙根。东厢南墙脚底下有两块砖缝比别的宽，用掺了糯米浆的灰抹过的，那种灰在临津只有老坟匠才用。从民国头几年往后没人这么修了。”
“半个月前那老头，还有今早这两口子，跟白口娘娘有关系？”
“有关系。”慕游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你查没查过那对夫妻搬进来之前，那间屋子空了多少年？”
“查了。房契上写的是赵家祖宅，但从民国十年之后就一直空着。赵家后人去年冬天从外埠回来，把东厢收拾出来住了。”
“回来的是谁？”
“赵明远，就是今早死那个男的。他胞弟赵明义住在南城，没住一起。”
慕游的眉毛动了一下。
“赵明义。”
“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查过一件事。”慕游顿了顿，“民国五年冬天，临津城北营盘哗变那夜，有一标人马被堵在老营盘里烧了整夜，活下来的没几个。那些人的名册后来被人拿走了一部分，拿名册的人姓赵。”
韩羽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想起那本旧警务教材附录里的烙纹图样，想起砖窑那三具尸体的掌心印痕。
“你查沈德贵，查的就是这个？”
慕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韩羽澜，声音压得很低：“平阳胡同那间屋底下埋的骨头，有些是民国五年的。有些更早。那对夫妻搬进去住了三个月，夜里天天踩着坟睡，早就被煞气浸透了。但杀他们的不是煞气。”
韩羽澜等着他往下说。
慕游转过身来：“他们吃的那碗粥里，有东西。”
“你看了桌上的粥？”
“看了。筷子交叉搁碗沿上，那是给人供的饭，不是给人吃的。但那碗粥面上有一层皮，不是凉了凝的皮，是加了东西才会凝的那种。你让人去化验一下，应该能验出来碱和乌头。”
韩羽澜站起来拿了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慕游还在窗边站着，灰棉袄的肩头沾着一片墙灰，像刚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
“赵明义那边你打算怎么办？”韩羽澜问。
“先不动。”慕游说，“你查你的粥，我查我的名册。查完了再说。”
韩羽澜出了门，外头又开始飘雪了。
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得扎人。
他往化验室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那碗粥摆在桌上，筷子交叉搁在碗沿上，那是活人摆给死人吃的。
可最后吃了那碗粥的，是活人。
……
化验结果当晚就出来了。
粥里确实有碱和乌头碱，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人在睡梦中停止呼吸。
粥盛在碗里的时候是温的，毒素溶在粥面那一层，最早喝粥的人中了毒，剩下的毒素沉在碗底，另一个死者喝了底下的粥，也中了。
两个人都没有挣扎。
乌头碱麻痹神经，人在睡过去之前甚至不会察觉自己正在死。
韩羽澜把报告锁进抽屉，没有往上报。
他坐了一会儿，又拿起电话拨到分局，问赵明义的地址。
分局给了个南城小胡同的门牌号。
他记下来，没急着去。
他在等慕游的消息。
隔了一天，慕游来了，这回是从正门进来的。
值班巡警已经认得他了，没拦。
他进门把一摞泛黄的纸页往韩羽澜桌上一撂，纸页边缘卷着毛，散发着陈年灰土的气味。
“民国五年营盘的名册，有一部分。”慕游拉开椅子坐下，“赵家有人当年在辎重营当文书，哗变之后把名册偷出来了。不是全部，是最后一批从营盘里撤出来的人的名单。”
韩羽澜拿起来翻。
纸页脆得很，稍微用力就会裂。
上面的字是毛笔小楷，写着人名，籍贯，年龄，所属哨队。
翻到后半部分，有好几个名字旁边用红笔打了圈。
红笔标注的笔迹和正文不同，墨色也浅一些，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他看到了沈德贵的名字。
三十四岁，直隶保定，辎重营第三哨。
“沈德贵是活下来的那批人。”慕游说，“红圈标记的人，都是后来被灭了口的人。”
韩羽澜抬头看他。
“你怎么拿到这本东西的？”
“赵明义手里。”慕游说，“我从他那儿拿的。”
“拿了？”
“抄了一份。原册还给他了。”慕游点了根烟，“他现在还不知道我抄过。”
韩羽澜放下名册。
“那碗粥的事，怎么往赵明义身上连？”
“不用连。”慕游吐了口烟，“粥不是赵明义下的。他哥哥嫂子是别人杀的，但赵明义知道内情。他知道那间屋子里有什么，也知道什么人会想要那对夫妻的命。他手里这本名册，就是他保命的东西。”
“谁想要赵明远夫妇的命？”
慕游把烟掐了，看着他：“你知道阴册的事，我跟你说了白口娘娘，那是老宅子里的说法。但还有一种阴册，是记在世上的。民国五年那场哗变之后，当时有人拿了朝廷赈灾的粮饷，四十八万石粮食，从洛阳经临津往北运，半路上被人截了。截粮的人打着北洋辎重营的旗号，但抢完了不敢留。他们把粮食藏在临津城里几处老宅的地窖里，准备等风声过去再往外倒卖。后来风声一直没过去，那些粮食烂在地窖里了。再后来，藏粮的人换了三茬，最后接手的是赵家。”
“赵家藏了民国五年的赈灾粮？”
“藏了。粮食没卖，也没吃，全烂了。但赵家把这件事记了下来，记在一本册子里，册子收在那尊白口娘娘神像的肚子里。那本册子不是给活人看的，是给阴间的神看的，赵家人认为这样祖上的债就清了，不会再追到后人身上。”
韩羽澜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临津城地图前。
平阳胡同在东城偏北，老城区中央那一块，胡同密集，老宅连片。
他看了片刻。“赵明远夫妇为什么突然搬回去住？”
“赵明义把他哥叫回来的。”慕游说，“他说祖宅要有人照看，不然老屋塌了。赵明远在外埠混得不好，听说有房子住就带着媳妇回来了。他不知道那间屋子底下埋着什么，也不知道那尊神像肚子里有什么。”
“赵明义知道。”
“他知道。但他拿不出来。神像嵌在墙里的，底座连着地基，动一下就塌半间屋子。他需要一个不怕鬼神的人替他动手，又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进那间屋子。所以他把他哥叫回来，他哥是赵家长房，按理说由他开祖宅的门，百无禁忌。”
韩羽澜慢慢转回身。
“他哥死在屋里了。他嫂子也死了。谁下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