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游沉默了几秒。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摞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下面一行用铅笔写的字。
字迹很轻,几乎看不清,但凑近了能辨认出来。
“这行字是赵明义写的。他在这本名册最后一页记了一笔账:正月初十,还一人。正月十六,还一人。二月廿八,还一人。三月初七,还两人。”
韩羽澜看着那行字。
“他杀的人?”
“他用白口娘娘的名头杀的。他在粥里下毒,然后摆成闹鬼的样子。一是为了封他哥嫂的口,他哥嫂住久了早晚会发现神像的秘密;二是为了名正言顺进那间屋——人都死了,他是赵家唯一的后人,收尸,办丧事,清理祖宅,没人拦得住。”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拿册子?人死了之后他有大把时间进那间屋。”
“因为有人盯着他。”慕游的声音忽然低了,“赵明义手里那本名册不全。真正的名册在神像肚子里,但他不敢动。有人比他更想要那本册子。他哥嫂活着的时候他还能用长房镇宅的说法拖着,人一死,那间屋子就无主了,谁都可以进去拿东西。他得赶在别人之前拿到那本册子。”
“谁盯着他?”
慕游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颜色很深。
“你有没有查过平阳胡同十五号那间东厢的房契变更?”
“查了。赵家祖宅,民国十年之后一直空置,房契上登记的是赵家老太爷的名字。老太爷民国十一年过世,之后房子划给了长房赵明远。去年腊月赵明远回来,办了契税过户。”
“过户的手续是谁办的?”
“赵明义代办的。”
“那天在厅里办过户的文书是谁?”
韩羽澜一怔。
他想起来了,那段时间厅里的文书是曹明远,跟周德庸同乡,平时不管刑侦口的事。
他当时看见过户登记表上经办人签名,还奇怪过为什么刑侦口的文书会去办房地契的事。
“曹明远。”他说。
慕游点了点头。
“曹明远三月二十那天去了一趟南城,在赵明义家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第二天赵明义把那本名册摊在桌上翻了一个下午,翻完就写上了那几行日期。”
韩羽澜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点灰白的光。
他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线索串了一遍——砖窑的枪茧和烙纹,旧营盘的名册和哗变,赵家的阴册和赈灾粮,还有曹明远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赵明义家。
“曹明远是替谁去的?”
“你说呢。”慕游看着他,“你上司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韩羽澜没说话。
周德庸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间,门常年半掩。
他什么时候让曹明远去南城,去做什么,底下人根本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慕游问。
韩羽澜抬眼:“你抄的那份名册,除了人名还有什么?”
“还有三页账。”慕游把那摞纸翻到中间,抽出来三张。
“赵家的阴册被人提前动过。神像肚子里的册子不是原版,是誊抄本,原册民国七年就被人拿走了。拿走的那个人的名字,写在这三页账的最后一行。”
韩羽澜接过纸页,翻到最末。
泛黄的纸上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字,墨色发褐,像是写了很久了。
“此人取册之后销声匿迹。已知其名:慕永年。”
那三个字落在韩羽澜眼里的时候,慕游已经把烟点上了。
烟雾隔在他们之间,他看不清慕游的表情,只看见那人靠在椅背里,下颏微微绷着,像在等他说什么。
“你父亲?”韩羽澜问。
慕游吐了一口烟。
“民国七年,他在赵家当过护院。拿了册子就走了,再没回过临津。走的时候我六岁。后来听说他死在北边了,尸首没找着。”
“你查沈德贵,不是因为欠账。”
“沈德贵是当年跟着赵家人一起藏粮的。他知道我父亲拿过那本册子,也知道册子落到了谁手里。我找他,是想问那本册子最后的下落。”慕游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但他死在砖窑里了。有人比我早了一步。”
“谁?”
慕游把烟蒂摁进烟灰缸,用力碾了一下。
“拿走原册的人当年销声匿迹,但册子没有消失。册子里的账牵扯的不只是赵家一笔烂账,有当年赈灾粮转运的三条线——临津,保定,洛阳。每一条线上都有人拿了不该拿的钱,盖了不该盖的章。那本册子要是落到有心人手里,能逼死半个北洋旧部的人。你想想,现在想拿到它的人,谁最怕它公开?”
韩羽澜站起身走到窗口。
外面天阴得重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泛着一层水色。
他想了很久,转过身来。
“慕游。”
“嗯。”
“你抄名册的时候,赵明义知不知道你在查什么?”
“他以为我是替他哥收账的。”慕游把桌上的纸页一张一张收拾起来,叠好了揣进怀里,“他哥在外面确实欠了一屁股债,赵明义替他哥还了不少。这个借口不假。”
“那你有没有告诉赵明义,他哥已经死了?”
慕游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声音更低:“没有。我抄名册的时候他不知道砖窑里埋的人里有他哥。但昨天他应该已经知道了。柳河镇那边有他赵家的旧识。”
“他会去找那本册子。”
“会。他等不了了。他哥的尸首还在停尸房,厅里压着不发,他拿不到死亡证明就办不了祖宅的继承。他能拖的时间不多了。”
韩羽澜把大衣拿下来穿上。
“我跟你去平阳胡同。现在就去。”
慕游这才抬头看他。
“你想通了?”
“不是想通。”韩羽澜系好扣子,走到门口拉开木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纸页哗哗响。
“是绕不过去了。你知道那间屋子里有什么,我知道那间屋子里有什么。你瞒你父亲的事,我瞒我上司的事。但我们俩各瞒各的,查不出来。”
慕游站起来。
灰棉袄的衣摆扫过桌角,带起一小片灰尘。
他走到门口,侧身从韩羽澜旁边挤出去,肩膀擦着肩膀,谁也没让谁。
“走吧。”他说。
外头巷子里路灯昏黄,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往东城走去。
雪地上两行脚印,隔着一肩宽的距离,谁也不挨着谁,但方向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