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胡同十五号的院门虚掩着,和韩羽澜上次来时一样。
但这次他注意到门轴上有新抹的油,极薄的亮色,像是当天才上的。
慕游伸手推了一下,门无声地开了。
“赵明义来过了。”韩羽澜说。
慕游没答,径直穿过院子走向东厢。
他蹲在南墙根下,手指抠进那块抹过糯米浆的砖缝里,试了试松紧,回头看了韩羽澜一眼:“墙根被人动过。砖松了。”
韩羽澜走过去蹲下,顺着慕游的手看去。
那两块砖缝确实比别的宽,边缘有新鲜的撬痕,木棍类的东西留下的。
他伸手推了推,砖面晃动了一下,但没掉下来。
“他没撬开。”
“时间不够。”慕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白天胡同里人多,晚上他又不敢一个人来。但他动了手,说明他已经等不及了。”
两人进了堂屋。
两天前那两具尸体已经移走了,地面打扫过,但那碗粥留下的印渍还在方桌上,一圈浅黄的水痕。
北墙的神像依旧立在那里,暗红漆面在昏暗中看着像凝了一层干血。
慕游走过去,抬手摸了摸神像的底座。
他的手指很轻地沿着底座边缘走了一圈,停在南侧。
“底座没嵌死,后面是空的。”
韩羽澜从腰间掏出手电拧亮,白光打在神像背后。
底座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细缝,大约两指宽,手电光透进去,能看到后面是一个空腔。
“要拆神像。”
“拆不了。”慕游收回手,“神像连着房梁。我跟你说了,动一下塌半间屋子。但底座可以取下来,只要有人从后面托着。”
“后面是墙。”
“墙可以凿。”
韩羽澜把手电关了,站在那儿想了想。
外面巷子里似乎有人走动,脚步声在雪地上沙沙地响,由远及近又远了。
他等那阵动静彻底消失才开口:“凿墙的动静太大。赵明义白天来过,撬砖没成,今晚说不定还会来。”
“所以要快。”慕游把灰棉袄脱下来甩在桌上,里面是一件贴身的黑布褂子,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把布面撑得紧实。
“你守前门,我凿后墙。赵明义来了你拖住他。我一个人进去拿了册子就走,用不了太久。”
“你一个人凿穿一堵墙?”
慕游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把短柄铁锹,锹头不大,但刃口锃亮,像是经常用的。
他看了韩羽澜一眼,那眼神平得像水,什么情绪都没有,但韩羽澜莫名觉得他在等自己点头。
“后墙外面是死胡同。”韩羽澜说,“翻出去往北是垃圾站,不好走。”
“我走得了。”
韩羽澜没再说什么。
他出了堂屋,绕到院子北面。
平阳胡同十五号的北墙外面确实是一条夹道,两侧都是高墙,夹道尽头用铁皮板堵着,堆着附近住户倒的煤渣和杂物。
慕游选这个地方动墙,确实是整座宅子最不显眼的位置。
他回到院门口,靠墙站定。
夜风裹着雪气往领口钻,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手插进口袋,手指碰到了一截硬物。
是他出门前从抽屉里摸出来的东西——一把旧钥匙,铜的,齿口磨得发白。
他不知道这把钥匙能开什么锁。
是前段时间整理曹明远办公室废纸篓的时候从碎纸堆里翻出来的,他没声张,顺手收着了。
当时只是觉得曹明远一个文书,抽屉里不该有这种老式铜钥匙。
现在想来,那把钥匙的齿形跟他见过的一种旧式银柜的锁芯吻合。
他正想着,巷子口闪进来一个人影。
脚步很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
那个人影缩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像是看见了韩羽澜。
韩羽澜没动。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赵明义?”他喊了一声。
对面没有回应。
但那个人影又往前挪了两步,露出半张脸来——瘦长脸,颧骨高,眼下乌青,神情紧绷着。
是赵明义。
“你拦我做什么?”赵明义的声音发颤,像是冻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哥嫂的案子还没结,这间屋暂时不能进。”韩羽澜语气平,“你白天来撬墙根,我没追究。你现在回去,明天到厅里来找我。”
赵明义没动。
他在阴影里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朝韩羽澜走近了两步。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韩羽澜这才看清他手里攥着一根撬棍,铁头的,大概两尺来长。
“那本册子不在墙根底下。”赵明义说,“在神像肚子里。你是刑侦主事,你知道那本册子什么来路。我不拿走,别人就拿走了。到时候死的就不是我哥一个了。”
“谁告诉你册子在神像肚子里?”
赵明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目光往院子深处看了一眼,嘴唇抖了一下。
“你们厅里有个人,上个月找我的,说知道赵家祖上的事。他说那本册子要是落到外人手里,赵家满门都保不住。他说他能替我摆平,只要我把册子拿给他。”
“曹明远?”
赵明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姓曹没错,但他说他只是跑腿的。真正要册子的人,在租界那边。北洋旧部的人,当年赈灾粮那条线上吃了钱的,现在有人在翻旧账。翻出来就是死罪,翻不出来就能活。那本册子是翻旧账的钥匙,钥匙落到谁手里谁就攥着人命。”
韩羽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赵明义的眼圈泛红,鼻头冻得发白,握着撬棍的手骨节凸起,指甲缝里全是灰泥——白天撬墙根的时候留下的。
“你哥嫂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韩羽澜问。
赵明义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我没杀我哥!我那天不在临津!我去保定进货了,初六走的,十二才回来!回来他们就……”
他停下来,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了两下才继续:“粥不是我煮的。我嫂子煮的。她根本不知道粥里有东西。”
“那你知不知道谁往粥里下了东西?”
赵明义的嘴唇又抖起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知道。我不敢知道。但我猜得出——有人不想让我哥活着拿到那本册子。我哥是长房,他住那间屋住满三个月,按老规矩就能动神像了。他不死,册子早晚是他的。他死在我前头,册子就落到我手里了。”
“谁不想让你哥拿到册子?”
赵明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韩羽澜的肩头,望向巷子深处。
路灯尽头似乎站着一个人影,穿着深色大衣,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