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羽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那人影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路灯杆下一圈融雪的水渍。
他再转回来的时候,赵明义已经冲进了院门。
速度很快,撬棍在手里攥着,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东厢堂屋。
韩羽澜追进去,在堂屋门口一把扯住他的后领,赵明义挣了一下没挣开,回身就挥撬棍,韩羽澜侧头避开,铁头擦着他耳朵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你别拦我!”赵明义吼了一声,嗓子劈了,尾音尖得刺耳。
堂屋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了砖地上。
紧接着是慕游的声音从北墙方向传过来,低而沉:“别闹了。册子我拿到了。”
赵明义僵住了。
他松开撬棍,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门框上靠,大口喘着气。
韩羽澜松开他的后领,侧身往堂屋里看了一眼。
北墙被凿开了一个大约两尺见方的洞,灰砖碎了一地。
慕游从洞口弯着腰退出来,左手攥着一本巴掌大的薄册子,封面是深蓝布面,角上磨损得厉害。
他的右手袖口撕了一道口子,隐约透出血色,但他看都没看。
“你受伤了?”韩羽澜问。
慕游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册子递过来。
“后面的洞靠着一截烂椽子,我撞上去挂的。册子还在。”
韩羽澜接过册子,布面冰凉,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年代的人添上去的。
民国五年十月,粮食入库数。
民国五年十一月,第一次转运记录。
后面跟着人名,数字,印章,批注。
有几页被人撕掉了,留下齐整的毛边。
他正要往下翻,巷子外面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这年头临津城有汽车的没几辆,半夜开到平阳胡同来的就更不寻常了。
韩羽澜和慕游对视了一眼。
赵明义也听见了。
他靠在门框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是租界那边的车。前两天他们就来过一回,在胡同口转了两圈就走了。”
“你的意思是……”韩羽澜把册子收进大衣内袋。
“他们是来拿册子的。租界巡捕房的人,但坐车的是北洋旧部的人。”赵明义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知道我今天要动手。他们一直在盯着我。”
慕游从洞口把铁锹拎出来,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泥,看了韩羽澜一眼:“从后墙走。夹道尽头翻垃圾站出去,往西就是大路。”
“赵明义呢?”
慕游的目光在赵明义脸上停了一瞬。
“他得留下。他走了就坐实了是他拿的。他留下,抵死不认,还能拖一阵。”
赵明义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慕游,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有,感激,恐惧,茫然,混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三个字:“我留下。”
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了。
院门外头已经有人下车,皮鞋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两个,也许三个。
韩羽澜把大衣扣紧,跟着慕游绕过堂屋北墙的破洞钻进夹道。
身后赵明义的声音响了起来,慌慌张张的,像是故意放大音量在说什么——“你们谁?半夜闯民宅做什么?我告到警务厅去!”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从容:“赵先生,别慌。我们是租界巡捕房的,来替你哥查案的。”
韩羽澜听了几句就不再听了。
夹道里太窄,两人几乎贴着墙走,煤渣和碎砖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
慕游在前面开路,步伐很快,像是闭着眼都认识路一样。
他翻过夹道尽头的铁皮板时手腕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背滴在雪地上,黑红黑红的。
“你手在流血。”
“不碍事。”慕游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头也没回。
“册子你收好。别带回厅里。曹明远能翻你抽屉。”
韩羽澜跟着他翻过铁皮板,落在垃圾站旁边的空地上。
北风扑面,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站在风里,手按着大衣内袋那本薄册子,隔着布料能摸到封面的粗粝纹路。
慕游已经走出去五六步了,背对着他,灰棉袄的背影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了。
但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册子里面有一段,民国七年五月记的。你回去看。看了你就知道砖窑那三具尸体是谁埋的了。”
说完他就走了。
脚步声被风声盖过,等韩羽澜再追几步看过去的时候,夹道尽头只剩路灯昏黄的光一圈,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韩羽澜站在垃圾站的阴影里,把大衣裹紧,摸出那本册子翻了翻。
风太大,纸页在手里哗哗响。
他翻到民国七年五月那一段,借着手电微光看见几行小字——
“五月十二,辎重营旧部五人至临津讨粮账,赵门拒之。是夜五人宿于北郊砖窑。十三日晨,五人尽殁。赵门遣人掩之窑后土坑。”
“五人尽殁。”韩羽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电关了,册子收回内袋。
他踩着积雪往回走,脚底下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慕游说他父亲民国七年拿了册子就走了,但他父亲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那五个人里。
那慕永年拿册子的时候,赵家门外那五个人到底是谁?
他父亲又在里面做了什么?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是有人在暗处撒了一把盐。
……
韩羽澜没有回厅里。
他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开了间房,把门闩好,把那本册子摊在床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册子里的记录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民国五年秋天到六年春天,赈灾粮运抵临津后的入库和转运明细。
每一笔粮食的数目,经办人,签发印章都列得清楚。
有几位经办人名字旁边画了圈,墨色不同,像是后来有人核对过。
第二部分是民国七年,记录了几次外人上门讨账的过程,每次来的人是谁,说了什么,最后怎么走的,都记了。
第三部分篇幅最短,只有三页,字迹也最潦草,像是仓促写下的。
第三部分第一页写的是:“民国七年五月十一,夜。慕永年来,言城外五人已至,欲入宅搜账。赵某允其夜宿砖窑,嘱明晨再议。”
第二页只有半页:“五月十二,晨。五人未至。遣人往视,皆死。赵某大惊,命掩尸窑后,不得声张。”
第三页的字迹换了,更细更硬,像是另一个人写的:“慕永年当夜入内宅取册,未获。册在神像腹中,彼不知。次日拂晓去,携赵某亲笔信一封,往洛阳。”
韩羽澜把最后这页看了三遍。
慕永年不是去讨账的,他是去递话的。
城外那五个人也不是赵家杀的——赵家写了“皆死”两个字,没有说谁杀的。
慕永年当天夜里进了内宅想拿册子,没拿到,第二天带着赵家的一封信走了,去了洛阳。
那封信的内容是什么,册子里没有记。
韩羽澜合上册子,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
外面旅店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隔着一层薄木板,说话声含混不清。
他睁开眼,把大衣内袋里那把铜钥匙掏出来,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钥匙齿口磨得很白,但棱角还在,用得不算太久。
曹明远办公室的废纸篓里翻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厅里档案室有一口老式银柜,听说里面收着北洋时期遗留的旧档案。
那口柜子的锁,他见过一次,是那种双簧片的铜锁,钥匙比寻常的小一圈。
他第二天一早退房去了厅里。
办公室门锁着,他拿自己的钥匙开了进去,桌上一切如常。
曹明远的工位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人还没来。
韩羽澜经过档案室的时候停了一下,门锁着,他试着把铜钥匙插进去——拧不动。
他把钥匙抽出来看了看,又插了一次,轻轻转了一下。
锁芯内部有轻微的咔嗒声,但没开。
不是这把锁。
他正要把钥匙收起来,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曹明远来了。
穿着灰制服,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见韩羽澜站在档案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韩主事,早。找档案?”
“找一份旧案卷。”韩羽澜语气随意,“平阳胡同的老案子,想查查以前有没有类似的报备。你来得正好,有没有档案室的钥匙?”
曹明远笑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递过来。
“档案室归周厅长直管,平时不常开。你查到了跟我说一声,我好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