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羽澜接钥匙的时候注意到曹明远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内侧有一道很浅的茧,磨平的,不是笔茧。
握过刀或者磨过石头的茧。
他谢了一声,开了档案室的门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档案室里光线很暗,窗户拉着厚帘子,一排排铁皮柜整整齐齐。
他走到最里面那口老式银柜前蹲下来,借着从帘子缝透进来的光看了看锁孔。
双簧片铜锁。
他把口袋里那把旧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锁开了。
柜门拉开的一瞬,一股陈年纸页的霉味扑出来。
里面堆着几摞档案袋,牛皮纸已经发黄发脆了。
韩羽澜翻了翻,大多是前几年的普通案卷,没什么特别。
直到翻到最底层,摸到一个硬壳本子,封面上没有字,打开来里面贴着剪报和手写笔记。
剪报是民国七年的。
韩羽澜一眼就看见了那行标题:“临津北郊五人命案,警方判定为流民互殴。”
下面跟着一小段报道,没有细节,只说了五人身份不明,暂未确认,案件已结。
和砖窑那三具尸体的处理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他翻过剪报,后面是手写笔记,字迹潦草,但看得出来是同一人的笔迹——曹明远的。
笔记里记了几个人名和地点:洛阳,西关,当铺,赵家旧交。
旁边用红笔划了一个箭头,写着“册在此处”。
韩羽澜把笔记合上,放回柜子,锁好。
他出了档案室把钥匙还给曹明远,说没找到什么,道了声谢回了自己办公室。
坐下之后他抽了根烟,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
他想了一会儿曹明远笔记里的那几个字——“册在此处”。
曹明远知道原册在哪里,而且他知道得比赵明义早。
但曹明远一直没动手,只是盯着赵明义替他撬墙根。
因为曹明远不能亲自拿。
他是厅里的人,拿了册子就暴露了。
他要让赵明义拿,然后他从赵明义手里截。
韩羽澜把烟掐了,拿起电话拨到码头老谢记茶馆。
那头接电话的是茶倌,说慕游今天没来。
他又拨了南城分局,问赵明义情况。
分局说昨夜平阳胡同去了租界巡捕房的人,盘问了几句就走了,赵明义回了自己家,没有收押。
“他家里有人盯着吗?”
“盯着的。分局派了两个人。”
韩羽澜放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窗外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屋檐滴滴答答滴水,像钟表走针的声音。
他摸摸大衣内袋,那本册子还在。
他知道这本册子不能留在自己身上,厅里到处是曹明远的眼线。
他决定去找慕游。
码头那边的老谢记茶馆他白天来过一次,是间不大的铺面,木桌竹椅,灶上的铜壶冒着热气,水里泡着大叶子茶,味道苦涩。
茶倌是个白发老头,看见韩羽澜进来,没多问,只往里面指了指。
韩羽澜往里走,掀开布帘,慕游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一碗茶已经凉透了,烟灰缸里攒着四五根烟头。
他右手的袖口已经换了件干净衣裳,但手腕上那道伤用布条缠着,布料上洇出一点暗色。
“曹明远知道我动了他的柜子。”韩羽澜坐下,把册子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把钥匙是从他废纸篓里翻出来的。他今天看见我进档案室,晚上就会去查柜子。”
慕游把册子收进怀里,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册子我带出来了,曹明远查不到。但他在厅里待着,早晚会翻我的桌子。你那边——赵明义现在被分局盯着,他出不了门。”
慕游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没什么表情。
“赵明义不用出门。有人替他出门。”
“谁?”
慕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折得四四方方,放在桌上推过来。
韩羽澜打开来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洛阳西关,宝丰当铺。
右下角署名是一个字:杨。
“谁写的?”
“今天早上有人从门缝塞进茶馆的。”慕游说,“赵明义被盯着,但他在分局有人。替他递话的人托了三个中间人才送到我这儿。这上面的地址,跟曹明远笔记里写的一样。”
韩羽澜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
洛阳,西关,宝丰当铺。
曹明远的笔记里写着“册在此处”,赵明义让人递出来的地址也是同一个。
“原册在洛阳?”
“可能在。”慕游把纸条收回怀里,“民国七年慕永年带走的不是原册,是赵家的一封信。他带着那封信去了洛阳,找了谁,做了什么,册子里没有记。但如果原册后来被人从临津送去了洛阳,那送的人一定是赵家自己人。赵家需要一个外人不知道的地方存那本册子,当铺是最好的掩护。”
“你要去洛阳?”
慕游抬眼看他,目光很平静。
“你跟我去。”
韩羽澜沉默了几秒。
临津到洛阳坐火车要一天半。
他一个警务厅的刑侦主事,无故离岗两天以上,周德庸那边瞒不过去。
但平阳胡同的案子还没结,赵明远夫妇的死因报告在他抽屉里锁着,砖窑那三具尸体的身份还没公开,那本阴册里的账牵扯到的每一条线都还悬着。
“我走得开。”他说,“我手头一桩旧案要出外勤,跟周德庸报备就行。他管不了那么细。”
慕游把最后一口冷茶喝尽,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明天一早,第一班火车。”
韩羽澜点点头。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布帘跟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父亲当年拿着信去了洛阳之后,有没有消息传回来过?”
身后的椅子响了一声。
慕游站起来的声音很轻,但他说话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传来:“有。民国七年冬天,他托人带回来一句话。说册子找到了,但还不能回临津。后来就再没音信了。”
韩羽澜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外间茶馆里烟气缭绕,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茶倌老头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他穿过雾气走到门口,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布帘后面没有动静。
他推开门走进临津阴沉的午后。
天灰得像一块旧抹布,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警务厅的方向走。
脑子里把民国五年的旧账,赵家的阴册,曹明远的笔记,慕永年的信,一条一条串起来。
串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家阴册里记的民国五年赈灾粮数额是四十八万石,但他在警校读过的北洋赈灾档案里,从洛阳拨往临津的粮食是五十二万石。
差了四万石。
这四万石去了哪里,册子里没有写。
写册子的人没有记,或者记了又被人撕掉了。
那几页被撕掉的毛边整齐得不像意外撕毁。
他走到警务厅门口的时候天开始暗了。
路灯还没亮,走廊里黑黢黢的。
他进了办公室,把抽屉里的尸检报告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砖窑三具尸体的胃内容物近似,死亡前约六小时内进食相同食物。
那个他们吃了的东西,有没有可能是那四万石粮食里的一部分?
他想起慕游说过,赵家藏的粮食烂在地窖里了。
但烂了十年的粮食,还能吃吗?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纹,像干涸河床的底。
他知道自己明天就要离开临津了,但这些问号不会因为他走就自动解开。
外头有人敲门。
他坐直了说了声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曹明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微笑。
“韩主事,周厅长让我把这个给你。平阳胡同那桩案子,租界巡捕房那边有意见,说死因不够明确,要求警务厅重新勘察。周厅长的意思是,你明天抽空去一趟平阳胡同,再查查现场。”
韩羽澜接过文件翻了翻。
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租界巡捕房从来没对平民宅院的案件有过要求重新勘察的先例。
这份文件的真正用意,是让他明天去平阳胡同,而不是去火车站。
他合上文件,对着曹明远笑了笑:“好,我明天去。”
曹明远点了点头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韩羽澜把文件放在桌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明天去平阳胡同可以,但火车站也在那个方向上。
他只需要比曹明远以为的早半个小时出门。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临津城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远处码头的水腥气。
他坐在黑暗里没开灯,摸了摸口袋里的火车票,硬纸片边缘扎着掌心。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