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撤的队伍拖沓向南，如一条灰黑色的长蛇，在荆襄大地上缓缓蠕动。

数万流民拖家带口，裹挟在步卒之间，步履蹒跚。牛车碾过泥泞的车辙，独轮车吱呀作响，挑担的脚夫弓着脊背一步步往前挪，尘土被千万只脚踢腾起来，遮天蔽日，连头顶的日头都显得昏黄黯淡。哭声、喊声、孩童的啼哭声混在一起，伴着沉闷的车轮碾地声，活脱脱一幅乱世流离图。

周子凡混在文牍房的队伍里，背上负着一捆竹简，走在队伍中段。他低着头，脚步随着人流缓缓挪动，看似木讷，实则眼角余光始终在观察周遭的动静 —— 前后有多少兵卒、粮车停在何处、流民队伍的疏密、哪几处容易走散，一一记在心里。

刘表病逝的消息传开不过两日，樊城上下已是人心惶惶。前日夜里，他便远远望见中军大帐灯火通明，一直亮到后半夜。诸葛亮、关羽、张飞等人先后入帐，出来时个个神色凝重。

他虽身在文牍房，接触不到核心军机，却也能从蛛丝马迹中猜出几分。

这日午后，队伍在行营暂歇。周子凡蹲在路边啃着黍饼，便听见身旁两个低阶吏员蹲在树荫下，压低了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刘荆州刚没，蔡瑁、张允那帮人就拥立了刘琮继位。" 一个瘦高个吏员左右看了看，"我听襄阳来的人说，蔡家已经在和曹军暗通款曲了。"

另一个矮胖吏员吃了一惊，手里的水囊都差点掉了："那…… 那咱们主公怎么办？樊城怕是守不住了吧？"

"守？怎么守？" 瘦高个叹了口气，"刘琮都要降了，咱们夹在中间，腹背受敌。我听说诸葛军师已经劝主公往南撤了，先去江陵，那里粮草充足，又有水军，还能再图后计。"

"唉，好好的荆州，说没就没了……"

两人叹着气，摇摇头走开了。

周子凡嚼着黍饼，心中了然。

果然和历史上一模一样。刘表一死，刘琮继位，蔡瑁掌权，荆州不战而降。刘备腹背受敌，只能弃了樊城南撤。接下来，便是长坂坡那场惊天动地的追击了。

他放下啃了一半的黍饼，目光沉了沉。

还有一件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 就在这个月，孙权会派鲁肃以吊丧为名，南下荆州。明面上是吊唁刘表，实则是来探听虚实，联络刘备，共谋抗曹大计。

赤壁之战的关键，就在于孙刘联盟。若是能让鲁肃见不到刘备，或是让双方心生嫌隙，这联盟未必能成，即使迫于形势成了也形成不了稳固的联盟。

这个情报，必须尽快传出去。

正思忖间，文牍房的管事陈武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左脸上的刀疤在日头下格外显眼。他粗声粗气道："周子凡，你识字，又会算数，给你调个差事。"

周子凡连忙起身垂首："请军爷吩咐。"

"这一路南撤，流民越来越多，粮草消耗也大。" 陈武把竹简递给他，语气生硬，"你去流民队里，清点各家各户的家口 —— 丁壮多少，老弱多少，妇幼多少，一一登记造册。后面分粮、编组民夫，都要靠这个数。仔细着点，错了一户，小心你的脑袋！"

"小的明白，绝不敢有误。" 周子凡双手接过竹简，心中却暗暗一喜。

这差事倒是正中下怀。清点流民籍账，得在队伍前后来回走动，时不时还要往道旁的林子里去寻那些躲在阴凉处歇息的人家，正好有机会接触野外。

他当即领了命，揣着竹简和炭笔，便往流民队伍走去。

一下午的工夫，周子凡便在流民队伍里穿梭忙碌。他拿着竹简，挨家挨户地问，一笔一划地记，态度恭谨，手脚麻利，遇到老人还会顺手扶一把，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趁着重整队伍、短暂歇息的间隙，他捂着肚子皱着眉，对旁边一个民夫说了声 "去道旁方便一下"，便钻进了路边的一片小树林。

树林里荒草丛生，人迹罕至，夏蝉聒噪得厉害。他快步走到一棵老槐树下，蹲下身，在树根旁一块松动的石板下摸索了片刻 —— 这是他从程昱给的密令中记下的死信箱之一，沿途每隔几十里便有一处，专门用来传递紧急军情。

确认四周无人，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叠得极小的绢布，又取出一小瓶密写药水，蘸着药水，在绢布上飞速书写起来。

绢布上的字迹遇水即隐，只有用特制的药水烘烤才能显现，寻常人即便捡到，也只当是一块普通的旧绢布。

他写得极快，字迹细密如蚁，手腕却稳如磐石。

写完最后一字，他将绢布小心翼翼地叠好，用油纸裹了两层，塞进石板下的缝隙里，又用泥土和落叶掩好，确认看不出半点痕迹，才直起身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又在林子里转了一圈，装作找地方方便的样子，还顺手扯了几把野草，才慢悠悠地走了回去。

回到流民队伍中，周子凡继续埋头清点籍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他的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密信已经送出去了，接下来就看程昱那边如何安排。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南方的天空。日头偏西，云霞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被火烧过一般。

鲁肃啊鲁肃，你这一路南下，怕是不会太顺利了。

孙刘联盟这把火，能不能烧得起来，还未可知呢。

他低下头，继续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记录着，神色平静无波。南撤的队伍依旧缓缓向前，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次日清晨，周子凡藏匿密信的那片小树林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

那人贴着树影移动，速度极快，却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惊起，若非刻意寻找，普通人极难发现其踪迹。黑影在老槐树下停住，他发现死信箱点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便伸手拂去泥土和落叶，翻开石板，取出里面用油纸裹了两层的密信，又将周围恢复原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下一刻，黑影便融入树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南撤的队伍走了三日，才不过行出百余里。

数万百姓拖家带口，牛车、独轮车、挑担的脚夫挤在道上，步履蹒跚。遇上窄路，更是堵得水泄不通，半日也挪不出几里地。队伍前后绵延十余里，远远望去，如一条灰黑色的长蛇，在荆襄大地上缓缓蠕动。

周子凡混在流民队伍里，背着竹简，挨家挨户清点籍账。他走得不快不慢，正好和队伍的速度合拍，目光却始终在观察周遭的动静。

这几日，军中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先是有消息传来，说刘琮已经正式遣使向曹操请降，襄阳城不日便要开城。紧接着，又有斥候回报，曹军先锋已经过了新野，正日夜兼程往襄阳赶。

消息传开，整个队伍都人心惶惶。

这日午后，队伍在一处开阔地暂歇。周子凡蹲在路边，就着水囊啃干粮，便听见不远处几个兵卒靠在粮车旁，压低了声音议论。

"你听说了吗？刘琮那小子真降了！曹操大军已经进了襄阳城！" 一个络腮胡兵卒神色凝重。

"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兵卒瞪大了眼，"那咱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谁说不是呢…… 前有曹操，后有襄阳，咱们夹在中间，往哪儿去？"

"还能往哪儿去，往南呗。诸葛军师说了，先去江陵，那里粮草充足，还有水军，能挡一阵。"

络腮胡兵卒叹了口气，望了一眼漫山遍野的流民："唉，数万百姓跟着，走得这么慢，曹军骑兵追上来可怎么办……"

几人叹着气，摇着头走开了。

周子凡嚼着干粮，心中冷笑。

果然和历史上一模一样。刘琮投降，曹操进襄阳，然后派五千虎豹骑轻装追击，一日一夜行三百里，在长坂坡追上了刘备。

襄阳城，州牧府。

程昱的临时居所设在府衙西跨院，屋内陈设简朴，只有一案一榻，案上堆满了军报文书。

程昱身着青色儒袍，正伏案批阅文书，忽听得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叩响 —— 三短一长。

他头也不抬，淡淡道："进来。"

门帘微动，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正是王轩。他换了一身灰布短打，脸上沾了些尘土，若非细看，与寻常流民并无二致。

"程公。" 王轩躬身行礼，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潜龙有密信送到。"

程昱放下笔，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看两层油纸的封口，见封泥完好，不禁微微颔首："这潜龙倒是小心得紧。"

他取出绢布，又从案下拿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许药水，用毛刷均匀涂在绢布上，再就着烛火微微烘烤。片刻之间，绢布上便显现出细密的字迹来。

程昱逐字看去，面色始终平静，唯有看到 "鲁肃南下" 的时候，眼皮微微一跳。

" 程公座前：

潜龙顿首。今有急情报与公知 —— 孙权已遣鲁肃，以吊唁刘表为名，不日将南下荆州。其名为吊丧，实为探我军虚实，联络刘备，共谋抗曹。肃有辩才，善说辞，若使其与刘备、诸葛亮等人相见，孙刘联盟恐成，于丞相南征大计大不利。

潜龙以为，当设法阻之。其一，可散布流言，言刘备欲借东吴之力据荆州，实则包藏祸心，使江东君臣疑之；其二，可于沿途制造事端，拖延鲁肃行程，使其赶不上刘备南撤；其三，可遣人伪作刘备部属，对鲁肃无礼，使其心生嫌隙。

凡此种种，皆为潜龙浅见，望公裁夺。

另：刘备已决意南撤，率数万百姓同行，日行不过十余里，辎重粮草甚多，行动迟缓。若大军轻骑追击，必能追上。

潜龙再拜。"

程昱看完，面不改色地将绢布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又取火折将油纸烧毁，灰烬碾入尘土，不留半点痕迹。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沉吟片刻，对王轩道："你继续跟上刘备部众，与潜龙保持联络，有任何异动即刻回报。切记，不可暴露身份，不可轻举妄动。"

"属下遵命。" 王轩躬身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程昱叫住他，目光微沉，"潜龙此人，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是个可造之材。你留意着点，莫让他折在了刘备军中。"

王轩微微一愣，随即应道："属下明白。"

说罢，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门外。

程昱整了整衣袍，拿起案上的军报，迈步往州牧府正堂而去。丞相那边，怕是要尽快做出决断了。

正思忖间，忽然听得前方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让开！快让开！"

周子凡抬头望去，只见几名骑兵从队伍前方疾驰而来，马蹄踏得尘土飞扬。为首的骑士浑身是汗，脸色发白，甲胄上还沾着尘土，一边策马一边厉声喊："紧急军情！让开！"

路上的流民纷纷避让，骑兵一路冲了过去，直奔中军大帐的方向，马蹄声渐渐远去。

周子凡心中一动。

看这架势，怕是有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慢慢往中军方向挪了挪，竖起耳朵听着周遭的议论。

果然，不多时，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

曹操亲率大军进驻襄阳，受降刘琮。更要命的是，曹操已经派了精锐骑兵，从襄阳出发，正往这边追来，据说人数不少，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骑，日行数百里，用不了几日便能追上。

消息一出，整个队伍都炸了锅。

流民们惊慌失措，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有人吓得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 "完了完了"；有人收拾东西想往旁边的山里跑，被兵卒拦了下来；还有人吵着要回去投降，说曹操总不会杀降吧，与其被骑兵追上砍死，不如降了还能有条活路。

几名军吏站在高处，厉声喝止，却哪里压得住这数万流民的恐慌。人群越挤越乱，有人被推倒在地，踩得惨叫连连，孩子的哭声更是此起彼伏。

周子凡站在人群里，冷眼旁观。他注意到，中军大帐的方向，帘幕掀开，几个人影匆匆走了进去，看衣着身形，像是诸葛亮、关羽、张飞这些核心人物。

帐中议事，自然是在商量应对之策。

他不用进去听，也能猜到大概 —— 无非是加快行军速度，丢下辎重，轻装赶往江陵。可数万百姓跟着，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

果然，半个时辰后，军令传了下来：全军加速，丢弃不必要的辎重，所有丁壮编入民夫队，协助运送粮草军械。老弱妇幼走在中间，军队前后护卫。敢有扰乱军心、私逃者，斩。

军令一下，队伍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有人舍不得家里的坛坛罐罐，哭着喊着不肯丢，被兵卒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才忍痛扔下；有人被强征为民夫，哭丧着脸去扛粮食，一边扛一边抹眼泪；还有老人孩子走不动路，被家人搀着、背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道旁扔满了破烂的家什、破旧的被褥、摔碎的瓦罐，一片狼藉。

周子凡也被临时调了差事，去协助清点粮草辎重，登记需要丢弃的物件。

他拿着竹简，一项项核对、划掉，动作麻利，神色平静，心里却在默默盘算。

虎豹骑，长坂坡……

这盘棋，终于要走到最关键的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