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在将军府书房外的青石阶上。
谢无涯坐在门槛边,背脊挺直,膝上摊着一摞奏折。
他没翻动。
手指搭在纸页边缘,目光落在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上。
丫鬟端茶路过,脚步顿了顿。
新来的那个差点把托盘打翻。
“那是……谢大人?”她小声问。
老嬷嬷从廊下走出来,掸了掸袖子。
“别大惊小怪。”她说,“那是谢大人在等他夫人给他‘读心’呢。”
丫鬟睁大眼。
老嬷嬷笑了笑:“你还不知道?这都第十三天了。每日下朝必来,雷打不动。”
门内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谢无涯耳尖微动。
他知道她快忙完了。
姜绾放下笔时,窗外的影子已经拉得老长。
她起身,推开门。
风拂过面颊,第一眼就看见那道玄色身影。
他坐着,像座不会移动的山。
可怀里抱着的奏折,分明是她昨夜随口提过的户部税案卷宗。
她没出声。
走到他身边,轻轻坐下。
肩并肩,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谢无涯这才低头看她一眼。
眼神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放慢思绪。
【裴尚书今日穿了新靴,心里得意。】
【户部郎中惦记着他夫人炖的羊肉汤。】
姜绾听见了。
嘴角一勾,没说话。
伸手抽出最上面那份折子,翻开。
“今年春税上报延迟三日。”她念道,“地方称因河道结冰,粮运受阻。”
谢无涯点头。
心里却继续转着:【工部侍郎偷偷羡慕你家院子修得雅致,打算照着改。】
姜绾轻笑一声。
声音不大,像风吹铃铛。
她偏头,在他耳边低语:“你说户部那位大人晚上想喝汤,不如直接写进批复里?”
谢无涯肩膀猛地一抖。
他立刻低下头,额头抵住她肩窝。
呼吸喷在她颈侧。
他在笑。
无声地笑。
肩膀一起一伏,压抑得厉害。
姜绾感觉到了。
也跟着抿嘴。
两人靠坐的位置没变。
可气氛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正经。
她继续翻下一份奏折。
“北境屯田案需复核。”她说,“去年拨款八万两,实收不足六成。”
谢无涯嗯了一声。
心里却走神了:【她发丝扫到我手背了。】
【左边那缕缠在我袖扣上了。】
姜绾抬眼看他。
发现他眼神有点飘。
明明在看奏折,视线却停在同一个字上很久。
她不动声色,又凑近一点。
在他耳边说:“大理寺卿大人,您这一页看了半盏茶工夫了。”
谢无涯眼皮一跳。
翻页。
动作利落,仿佛真在认真批阅。
但心里补了一句:【她离得太近,我没法集中。】
姜绾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这次没压着。
清脆响亮。
谢无涯索性把整张脸埋进她颈窝。
这次不装了。
肩膀抖得更厉害。
姜绾任他靠着。
一只手还拿着笔,在纸上圈画重点。
另一只手悄悄摸了摸他后颈。
指尖碰到一小块旧疤。
是他早年练刀留下的。
谢无涯浑身一僵。
随即放松下来。
她触碰的方式很轻,像安抚。
不是探究,也不是怜悯。
就是单纯地,想碰他一下。
他抬起手,反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温和。
没有收紧,也没有放开。
就这么静静握着。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奏折摊在腿上。
风吹一页,翻一页。
远处传来更鼓声。
申时三刻。
姜绾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早朝,兵部提了军械损耗。”她说,“你一句没接。”
谢无涯抬眸。
心里回:【我在想你有没有吃早饭。】
姜绾挑眉。
“所以你就让三皇子的人占了先机?”
谢无涯淡淡道:“他们吵他们的。我说了,你也听得见。”
姜绾哼了声。
“你是辅政大臣,不是背景板。”
谢无涯垂眼。
心里却慢悠悠转:【可你听得见就够了。别人听不听得见,我不在乎。】
姜绾怔了怔。
随即低头,掩饰笑意。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影子被夕阳拉长,叠在一起。
像一幅画。
不需要题字。
也不需要落款。
静了好一会儿。
姜绾又开口:“礼部递了婚宴规制拟例。”她说,“说要给你补办册封宴。”
谢无涯摇头。
心里想:【办过了。那天你穿着嫁衣出来,就是我的册封礼。】
姜绾耳朵动了动。
没拆穿。
只是低声说:“你心里话说得比嘴上勤快多了。”
谢无涯侧头看她。
鼻尖几乎蹭到她脸颊。
“要不要当面说?”他问。
姜绾立刻坐直。
“别。”她摆手,“你现在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听着都脸红。”
谢无涯低笑。
这次没忍住,声音漏了出来。
短促,低哑。
像冬夜里的炭火突然爆了个火星。
姜绾愣住。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发出笑声。
不是闷在喉咙里的抖动。
是真的笑了。
她转头看他。
发现他眼角有细碎的纹路。
是因为笑才浮现的。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你今天笑了三次。”她说。
谢无涯看着她。
“因为你在这。”他说。
姜绾没动。
也没应。
只是把披风拉过来,盖在他肩上。
“明日还来?”她问。
“来。”他说。
“不来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嘀咕。
谢无涯没反驳。
反而把她的手拉进自己袖中。
暖着。
两人继续看奏折。
从赋税谈到水利。
从官员升贬聊到某位大人夫人最近养了只猫。
姜绾说:“那只狸花猫是你堂兄送的,结果她宠得比亲儿子还金贵。”
谢无涯点头。
心里却想:【你要是想要,我明天就让人抱十只来。】
姜绾瞥他一眼。
“一只就够了。你还嫌家里不够闹?”
谢无涯没说话。
但心里记下了:【她不喜欢太吵。记住了。】
姜绾翻到最后一页。
合上。
长长呼出一口气。
“总算完了。”
谢无涯也合上自己的。
两人同时抬头。
天色已暗。
檐角挂起第一盏灯笼。
昏黄的光洒在纸上。
映出两个依偎的身影。
姜绾活动了下手腕。
不小心碰倒了砚台。
墨汁泼出一线。
谢无涯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顺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姜绾撞在他胸口。
“谢大人反应挺快。”她笑。
“职责所在。”他说。
心里却补:【不能让你沾一滴墨。】
姜绾听见了。
没点破。
只是顺势靠着他。
“你知道吗?”她说,“现在外面都说你变了。”
谢无涯抬眉。
“怎么说?”
“说你以前是铁面阎罗,现在是……会笑的冷面神。”
谢无涯嗤了声。
“谁说的?”
“丫鬟们嚼舌根。”姜绾笑,“说你蹲门槛等老婆,像个守门石狮子。”
谢无涯皱眉。
心里骂:【哪个多嘴的。】
姜绾乐不可支。
“你凶也没用。人家都说,能让你笑出声的,全天下只有一个姜绾。”
谢无涯盯着她。
忽然伸手,拇指擦过她唇角。
“那就让她多笑几次。”他说。
姜绾脸热。
“你今天话特别多。”
“平时不说,不代表不想。”他说,“现在不用藏了。”
姜绾低头。
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
是他亲手给她戴上的。
刻着一个“绾”字。
她轻声说:“其实……我也不是总想躲。”
“我知道。”他说。
“你听见我心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都知道。”
谢无涯点头。
“你怕吵。可你还是留下来听。因为我值得。”
姜绾抬眼看他。
这次没避开。
“嗯。”她说,“你值得。”
谢无涯呼吸一顿。
手臂收了收。
没再说什么。
只是把头轻轻抵在她额前。
两人就这样坐着。
谁都没动。
奏折散落在脚边。
烛火未点。
暮色沉沉落下。
姜绾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说,“你昨天夜里是不是又去了书房?”
谢无涯不动。
“没有。”
“撒谎。”她戳他,“我听见你心里说‘她睡熟了,别吵醒’。”
谢无涯沉默片刻。
“……下次别读那么仔细。”
“那你别想那么多。”她怼回去。
谢无涯低笑。
这次没压着。
肩膀又开始抖。
姜绾靠着他。
听着他胸腔里的震动。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
一天就够了。
但她还想再要一万天。
她偏头看他一眼。
轻声道:“你今天笑了三次。”
谢无涯抬眸。
眼中仍有笑意。
“因为你在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