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在花厅的窗纸上,灯笼光晕一圈圈漾开。
姜绾还靠在谢无涯肩上,手心半杯温酒未饮尽。
檐角那盏刚挂起的灯微微晃了晃,风从廊下穿进来,吹得她袖口一颤。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利落。
“人呢?”柳如烟的声音响在门外,“不是说好今夜小聚?”
谢无涯抬眼,没动。
姜绾坐直身子,把酒杯轻轻放回案上。
柳如烟掀帘而入,手里拎着个青瓷小坛。
“我带了自酿的梅子酒。”她把坛子往桌上一搁,“你们这将军府规矩多,太医院不让带酒具出门。”
姜绾笑了:“你都拿进来了,还怕谁管?”
柳如烟哼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谢无涯伸手取了三个白瓷杯,动作不紧不慢。
柳如烟瞥他一眼:“你还真喝?平日不是滴酒不沾?”
谢无涯倒酒,声音低:“她说今晚要放松。”
姜绾听见他心里补了一句:【她今天读心太久,脸色发白。】
她低头抿了一口酒。
酸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脑子还是嗡的。
三丈之内,两个活人的心声像水底浮石,沉沉浮浮。
柳如烟表层心语是“这酒太淡”,接着又冒一句“他居然肯陪喝”。
姜绾悄悄压下对杂音的敏感度。
只留一道缝隙,专听柳如烟的情绪波动。
这样轻松多了。
“你们知道吗?”柳如烟举杯,“前日太医院闹了个笑话。”
姜绾眨眨眼:“什么笑话?”
“有个新来的太医,把乌头当附子用了。”柳如烟笑出声,“病人差点厥过去。”
谢无涯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鱼。
【她其实挺得意,这事是她当场拦下的。】
姜绾忍住笑。
柳如烟继续道:“我说他两句,他还犟嘴,说什么‘古方有载’。”
【其实是他自己抄错了药单。】
姜绾这次没憋住,肩膀抖了一下。
柳如烟警觉地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姜绾端起茶杯遮脸,“呛到了。”
茶水微烫,她小口啜着。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两秒,又转向谢无涯:“你也不管管她?每次听到我的事都笑成这样。”
谢无涯抬眸。
【因为她每次听到你的八卦都会笑成这样。】
姜绾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她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谢无涯纹丝不动,仿佛被踢的是别人。
柳如烟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搞什么秘密交流?”她眯眼,“一个眼神就能传话?”
姜绾放下茶杯:“你想多了。”
“我才没想多。”柳如烟哼道,“我可是亲眼见过你们批奏折的样子。一个念,一个写,连呼吸都同步。”
【她心里其实在羡慕。】
姜绾听见了。
【也想有人等她下班,给她披外衣。】
她心头一软。
柳如烟却立刻转移话题:“对了,最近有个副将总来太医院。”
姜绾耳朵一竖。
“隔三差五就来报到,说腰疼腿疼脚趾头疼。”柳如烟撇嘴,“查不出毛病,非要我亲自看。”
【其实脉象挺稳,就是心跳快了些。】
姜绾垂下眼。
【他每次来都挑我值夜班的时候。】
她差点笑出声。
柳如烟猛地抬头:“你又笑什么!”
“茶太烫。”姜绾低头吹气,“顺了气。”
谢无涯夹了一块豆腐放到她碗里。
【她现在每句谎话都说得飞快。】
姜绾瞪他。
桌下再踢。
这次力道重了些。
谢无涯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静,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柳如烟啧了一声:“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有暗号是不是?”
“没有。”姜绾摇头。
“真没有?”柳如烟冷笑,“那你刚才为什么突然笑?”
“可能……”姜绾斟酌词句,“觉得你说得有趣?”
【她明明听见了。】
柳如烟心里嘀咕。
【她肯定听见了他对那个副将的想法。】
姜绾假装喝茶。
【其实我也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再来。】
这一句心声飘出来时,她差点咬到舌头。
柳如烟立刻端起酒杯猛灌一口。
“反正我不稀罕。”她撂下杯子,“天天装病,烦死了。”
【要是哪天不来了才烦。】
姜绾这次是真的笑了。
柳如烟拍案而起:“你承认你听到了!”
“我没听。”姜绾摆手,“纯属猜测。”
“你猜得还挺准。”柳如烟瞪眼,“我告诉你,下次他再来,我就让他挂七天水。”
【最好是晚上。】
姜绾扑哧一声。
谢无涯低头吃饭,肩膀微微耸动。
【她每次都这样,嘴上骂人,药方开得最细。】
姜绾用筷子尖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柳姐姐。”她轻声道,“那人……腰真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柳如烟翻白眼,“就是心有问题。”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
脸微微发红。
赶紧又倒了杯酒。
姜绾和谢无涯都没说话。
但两人几乎同时抬头,对视一眼。
谢无涯眼里有笑意。
姜绾迅速移开视线。
柳如烟察觉气氛不对,左右看看:“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
“没有。”谢无涯淡淡道。
“真没有?”柳如烟冷笑,“那你刚刚为什么笑?”
谢无涯放下筷子:“我没有笑。”
【她醉了。】
姜绾听见了。
【再过三分钟就会开始念叨她父亲当年的事。】
果然,柳如烟喃喃道:“我爹要是还在,也不会让我天天对着这些蠢货讲医理。”
【其实我也不是非得留在太医院。】
【只是这里……有人会按时来问诊。】
姜绾轻轻搅动碗里的汤。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眼前。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读心术像一根绷紧的弦,拉得太久就会发烫。
她悄悄收回感知范围。
只留下柳如烟这一处光源。
其余的杂音,全都沉入黑暗。
“你们过得真好。”柳如烟忽然说。
姜绾抬头。
“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做什么都顺。”她晃了晃酒杯,“不像我,整天对着一群笨蛋解释什么叫‘辨证施治’。”
姜绾笑了笑:“你也想找个人成家?”
“谁说我要成家?”柳如烟瞪眼,“我是说……有个伴儿也好。”
【最好是那个总来蹭诊的傻大个。】
姜绾没忍住,嘴角翘起来。
柳如烟立刻警觉:“你又听见了?”
“没有没有。”姜绾连连摆手。
谢无涯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她每次说谎都摇头晃脑。】
姜绾在桌下狠狠踹了他一脚。
这次连椅子都晃了。
柳如烟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你们俩的秘密我也不探了。”她举起酒杯,“我就祝你们——长长久久,别半夜吵架吵醒隔壁邻居。”
姜绾接过话:“也祝你早日把那个副将收了,省得他天天编病历。”
“谁要他!”柳如烟恼羞成怒,“他再敢说我脉象温柔,我就把他舌头拔了!”
【上次他说我指尖有春风的味道。】
姜绾这次直接笑出了声。
柳如烟拍案而起:“你必须告诉我你听见了什么!”
“我真的没听。”姜绾憋着笑,“纯粹看你表情有趣。”
谢无涯终于开口:“她确实没听全。”
柳如烟转头看他:“那你听见了?”
谢无涯点头:“她说不想再看见那个副将。”
【最好明天就来。】
姜绾一口酒喷了出来。
谢无涯伸手扶住她的背,掌心温热。
“慢点喝。”他说。
柳如烟盯着他们,眼神渐渐犀利。
“你们俩。”她一字一顿,“绝对有事瞒着我。”
“没有。”姜绾擦嘴。
“真没有?”柳如烟冷笑,“那你为什么每次我提到副将,你就笑?”
“可能……”姜绾想了想,“觉得你口是心非特别可爱?”
柳如烟愣住。
随即甩袖:“我不跟你们说了!”
她抓起酒坛子就要走。
谢无涯伸手拦住:“酒还没喝完。”
“不喝了!”她瞪眼,“再喝下去我要吐真言了!”
【其实我已经吐得差不多了。】
姜绾这次没笑。
她轻轻握住柳如烟的手腕。
“姐姐。”她低声说,“那个人如果真心对你,迟早会说清楚。”
柳如烟怔了怔。
低下头,声音轻了些:“我又没说他在对我怎样。”
“可你希望他是。”姜绾说。
空气静了一瞬。
柳如烟抽回手,重新坐下。
“随他去吧。”她闷闷道,“爱来不来。”
【要是不来,我就去前线巡诊。】
姜绾和谢无涯对视一眼。
都没拆穿。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
三人围着小桌,各自捧着一杯温酒。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姜绾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精神力有些透支。
但她舍不得结束这一刻。
柳如烟打着哈欠:“我该回去了。”
“外面黑。”谢无涯说,“我让护卫送你。”
“不用。”柳如烟摆手,“我自己能走。”
她站起身,摇晃了一下。
姜绾扶了她一把。
“你真没事?”她问。
“没事。”柳如烟咧嘴一笑,“就是……有点开心。”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喂!”
姜绾抬头。
“下次他来,你别告诉他是我让你听见的。”
说完,她撩帘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姜绾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谢无涯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累了?”他问。
“嗯。”她靠进他怀里,“听太多心声,脑子发胀。”
谢无涯摸了摸她的后颈:“回去睡?”
“再坐会儿。”她仰头看他,“我想多待一会儿。”
谢无涯点头。
两人回到桌边坐下。
酒还剩半坛。
杯子也没收。
姜绾捧着温热的瓷杯,指尖摩挲着边缘。
“她其实挺幸福的。”她轻声说。
“嗯。”谢无涯应道,“有人愿意为她编借口看病。”
姜绾笑了。
靠在他肩上。
谢无涯低头,额头顶了顶她的发顶。
“你也累了。”她说。
“我不累。”他道,“你读心,我陪你。”
【只要你在,就不算累。】
姜绾闭上眼。
听见这句话时,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花厅灯火未熄。
风拂过帘幕,烛影摇红。
远处传来更鼓声。
亥时三刻。
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三人围坐的位置没变。
杯盏未收。
笑声似乎还在梁间回荡。
姜绾握着半杯温酒,眼皮沉重。
谢无涯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他们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门缝外,夜风静静吹过。
檐角的灯笼轻轻晃了晃。
光晕洒在青石阶上。
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一只飞蛾扑向烛火。
翅膀掠过火焰边缘。
发出轻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