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又一年过去了。南流的水位在冰雪融化后缓慢回升,柳树的枝条重新泛绿,水引藤沿着溪岸延伸,在浅水处铺开一层细密的根系。那片空地也回到了应有的样子——去年留在地里的枯藤已经腐化大半,在垄沟之间留下一层暗褐色的腐殖质。几株自生的番茄苗从枯藤间隙中冒出来,叶片嫩绿,向着光的方向微微伸展。年轻人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翻地,没有补种,只是确认那些幼苗的方向与水位线之间的关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南流往回走,不再像往年那样每天清晨都来。他知道,空地已经不需要他每天确认了。它正在成为南流沿岸的一部分,像是水岸自己长出来的一块平地,正在按照自己的节奏完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夏天,一个背着旧布袋的中年人在绿洲歇脚时,问起南流下游的那片空地:“那里现在长什么?”年轻人想了想,说:“番茄。还有野草和灌木。去年有鸟在空地的柳树梢头搭了巢。”中年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傍晚时分,他沿着南流走了一趟。天快黑时他回来了,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片空地,土已经养厚了。”他没有解释什么叫“土养厚了”,背好布袋,沿着来路的方向走了。
入秋前的一场雨后,年轻人沿着南流走了一趟。他走到空地边缘时停了下来,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捻开。土色比去年更深,黏性也比之前更强了一些,像是被反复浸润、晾干、再浸润之后,土粒之间正在形成某种细微的连接。他捻了捻,又把土轻轻放回垄沟里,沿着空地边缘走了一圈。他看到空地边缘有几株野生的灌木,长到了齐腰高,枝条上新生的木质部正在变硬。它们像是第一批站稳脚跟的植物,用木质的重量向土壤宣告着某种稳固——它们打算留在这里,持续地参与这片空地的形成。
冬天来临之前,年轻人收了几颗成熟的果实,切开,取出种子,晒干,收进布袋。没有贴标签,也没有写产地。他要确保这批种子能在不同地方活下来,能耐受不同的土壤类型和水分条件。他做好了准备,等有人需要的时候,可以直接把它们带走,种到更远的地方去。他已经不记得这片空地最初是什么样子了——只记得第一年翻土时,锄刃碰到石头时发出的声音。如今那些石头还在土里,但边缘已经被根须和苔藓包裹了。
冬至那天傍晚,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袋新收的种子,在暮色中轻轻掂了掂——重量很轻,但足够让下一个想要翻土的人,在翻开第一锹土时,感受到来自这条水岸的回应。过完这个冬天,南流的河道会比现在更宽一些,空地的土层会更深一些,而那条他从山脚一路引来的水,也早已不再需要他的名字了。它已经找到自己的路,穿过了柳树、薄荷、水引藤和那片不断变厚的土壤,正缓缓地渗入远方的地下,沿着无形的裂隙,与更远的水脉建立联系。他的手指轻轻按在布袋粗糙的表面,像是隔着一段漫长的距离,与一截尚未被开垦的地层提前确认着某种无须言明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