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依然漫长,但不像往年那样严酷。雪落了几场,都不算厚。南流的水面偶尔结一层薄冰,第二天太阳出来后又化开了。年轻人依然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沿着水岸走一走,看看柳树的枝条有没有被冻伤,看看水引藤的根有没有露出水面。没有什么异常,一切都按照它们自己的节奏进行着。
开春那天,他推开院门时,发现屋檐下挂了一冬的薄荷布袋被风吹落在地。他弯腰捡起来,解开系口,里面的干薄荷叶还有大半袋,颜色已经变得很淡了。他倒了一些在掌心里,搓了搓,凑近闻了一下——清凉的气味还在,比去年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他重新系好袋口,挂回门框上,走进院子。
沿着南流走的时候,他在一处浅滩前停了下来。那里的水声听起来比往年略响一些,像是水流量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一些,带着一种持续而轻柔的冲刷声。他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温——凉,但不刺骨,像是地下水脉也正在苏醒,从更深的地方涌入溪流,为南流增添了新的水量。他站起来,继续往下游走。走到空地时,他看到地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新芽,浅绿色的嫩芽在枝条上排成细密的队列,像是在赶着第一个回应那些正在苏醒的水声。
空地里的土也比往年松软了一些,垄沟之间的干枯番茄藤已经塌陷下去,被腐殖质和碎叶覆成一层厚实的暗色表层。他没有翻地,只是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他知道,土已经准备好了。它自己积蓄了足够的养分和湿度,正在等待新一轮的生长被唤醒。
几天后,他带了一袋种子过去。不是番茄,是去年秋天收的一批豆种,颗粒细长,表皮粗糙。他想看看这类植物能不能在这片已经养厚的土地上扎根。他沿着空地边缘挖了一排浅坑,每一坑放两粒豆种,覆土,轻压,又用手掌把垄面按平,然后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看整片空地的大致轮廓——豆种被安排在靠南的一侧,番茄自生苗分布在北侧和靠近溪岸的位置,两者之间隔着一条浅浅的凹槽,像是空地自己在规划分区。春天还长,它们会有足够的时间去找到彼此之间的空隙,在尚未被填满的区域里,各自找到最合适的位置。
春末的时候,那批豆种已经长出了细长的藤蔓,沿着地面蔓延开来,开出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年轻人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蕊很细,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是一段尚未完成的文字正在寻找合适的词组。他不知道这些豆子最终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但他知道它们活下来了。花开了,根扎下了,未来的果实已经有了形状。风从溪岸吹来,拂过叶片,像是在翻阅一份持续增厚的档案。那些根须穿过腐殖质与沙砾,沿着水分最浓的方向延伸,而这片土地也在根须通过时,以另一种方式,辨认着它们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