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豆种长出藤蔓后，生长速度比预想中快。到了初夏，藤蔓已经覆盖了大半块空地，细长的茎秆互相缠绕，叶片层层叠叠，形成一片密集的绿色屏障。年轻人蹲在垄沟边缘，轻轻拨开几片叶子，看到豆荚已经成形，细长、青绿，挂在藤蔓与茎秆之间，像是被风编织进这片空白的小小标记。他没有多碰，只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最近的豆荚表面——青涩的绒毛微微扎手，有一种尚未成熟的脆嫩正在悄悄积聚。
他沿着空地边缘走了一圈，估算着藤蔓蔓延的边界，确认它们没有压住附近番茄苗的通风和光照。藤蔓的走势似乎自有分寸，在经过几株番茄苗时微微绕开，像是已经学会了识别同类的生长边界。年轻人没有干预它们的走向，只是把几根过于靠近溪岸的藤蔓轻轻拨回岸边，像是在帮一道细流校正它临时偏出的路径。
那个夏天，南流的水位保持稳定，但流速比往年略快了一些。沿溪生长的植物越来越密，柳树的枝条已经垂到了水面，像是要碰触流水的表面。水引藤覆盖了大半段溪岸，藤蔓探入水中，在流经处形成一层细细的绿网，拦截着顺水漂流的枯叶与草籽，让它们缓缓沉落。薄荷丛已经蔓延到溪流转弯处的整个南岸，走道两旁铺出一层厚实的绿意，踩上去会留下淡淡的清凉气味。
到了秋天，豆荚成熟了，颜色从青绿转为干黄。年轻人沿着垄沟收了一部分，用布袋装好，挂在屋檐下晾干。剩下的豆荚他没有收，留在地里让它们自然裂开，让种子落在土里。他知道，明年春天它们自己会发芽。
深秋的时候，一个路过的老人在溪边歇脚时看到了那片藤蔓。他蹲下来看了看豆荚的形状和叶片的大小，又轻轻拨开茎叶，探了探根部土层的湿度与质地，然后沿着藤蔓的延伸方向走了一遍。“你这条溪岸，已经养出东西了。这藤蔓的根系扎得深，叶片也厚，说明土里的水分和养分都够。你再让它长几年，这溪岸边就不需要你再操心了。”
那年冬天，空地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枯藤和落叶。年轻人没有去清理它们，他知道明年春天它们会变成新的养分。它们覆盖着垄沟和走道，像是一层由根须与落叶共同书写的休止符，正在缓慢地融入泥土深处。他收完种子后，把布袋扎紧口，放回架子上，然后关上院门。夜里温度降得快，但他能感觉到，土壤深处还有温度正在积蓄，等待春天的到来。
第二年春天，冰雪融化后，空地里的植物果然自行冒了出来，比往年更加密集，蔓延面积也更广了。藤蔓沿着去年的路径向外延伸，在靠近溪岸的几处低洼地，也出现了新的幼苗，像是南流自己把种子带到了更远的地方，在那里放下了根，让这段水岸在每一个转弯处都能找到新的落脚点。年轻人站在田埂上，望着那些新生的藤蔓和幼苗在春风里轻轻摆动，风从南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穿越那些交错的茎叶，像是早就认识这片空地，正用另一种语言，代替他来回访它自己的年轮。他没有踏进地里，只是沿着地缘走了一圈，然后转身往回走。他知道，空地已经不需要他了。它已经学会了在无人翻耕的春天里辨认自己的形状，在每一个季节的更替中重新调整姿态，把它自己延伸成一道全新的岸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