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轿除妖记
一、山神娶亲
秋老虎发威的黄昏,天边烧着血红的云。
刘老实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旱烟,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唢呐声。那调子古怪,不像是迎亲的喜庆,倒像是哭丧的哀调,滴滴答答,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眯起老眼望去,只见田埂尽头,四个黑衣人抬着一顶红轿,正急速飘来。
"这路数不对啊……"刘老实站起身,烟袋锅里的火星子簌簌往下掉。
那轿子来得极快,眨眼就到了跟前。刘老实定睛一看,顿时魂飞魄散——那顶红轿子离地三尺,竟是飘在半空的!四个轿夫穿着宽大的黑袍,袍子底下空荡荡的,没有脚,像是四缕黑烟托着轿杆在走。
轿帘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一吸一吐,红绸帘子便跟着起伏。
"娘哎——!"刘老实连滚带爬往村里跑,旱烟杆都甩飞了,"不好了!破庙里的山神又要娶妻了!"
这一嗓子,把整个青柳村都喊炸了锅。
村民们纷纷抄起锄头扁担涌出来,却没人敢靠近那顶停在破山神庙前的红轿。那庙年久失修,瓦缝里都长满了野草,平日里连野狗都不愿进去,此刻却从里头透出幽幽的绿光。
村里的神婆张婶,裹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捏着一串铜钱剑,绕着轿子转了三圈,脸色越来越白。
"别靠近!"她突然尖声大叫,"谁靠近了,就得替嫁!这是山神点名要的人,谁碰了,谁就得顶上!"
人群哗然,纷纷后退。
就在这时,一个憨厚的声音笑嘻嘻响起:"看新娘子!"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壮实青年,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正傻笑着往轿子走去。他生得浓眉大眼,本该是极英气的相貌,只是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涎水,走路一颠一颠,显然是个傻子。
"拴子!回来!"张婶急得直跺脚。
可那傻拴子根本不听,径直走到轿前,伸手"唰"地掀开了轿帘。
二、傻拴子的执念
红轿里,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
那嫁衣红得刺目,金线绣的并蒂莲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光。女子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却是青紫色的,长而弯曲。
"妹妹!"拴子忽然高兴得大声叫起来,一把将那"新娘"抱出了轿子,"妹妹!回家!"
"快放下!那不是活人!"张婶吓得魂不附体,"那是给山神的祭品,是死物!放下!"
可拴子抱得死紧,像护崽的狼崽子一样瞪着众人,嘴里只反复念叨:"妹妹……傻拴子带妹妹回家……"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几个老妇人甚至抹起了眼泪。
三年前,青柳村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族长带着几个耆老进了山神庙,回来就说山神托梦,要娶新娘子才肯降雨。
选来选去,选中了拴子家的小妹——阿秀。那年阿秀才十六,生得水灵,一双杏眼像山涧里的清泉。
拴子当时正在镇上扛活,闻讯连夜赶回来,抄起柴刀就冲进山神庙,把供桌都劈了。他红着眼要跟村民们拼命,却被族长带着几个后生一棒子打在后脑勺上。
他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就成了这般痴痴傻傻的模样。
而阿秀,早已穿着红嫁衣,被送进了那顶红轿。
说来也怪,阿秀"嫁"了之后,当真下了雨。可那雨带着腥气,浇过的庄稼虽然活了,人吃了却浑身起红疹。更可怕的是,每隔三年,那顶红轿就会准时出现,再"娶"一个新娘。
今年,是第三个三年。
三、夜入红轿
夜色如墨,山神庙的绿光越来越盛。
村民们不敢回家,聚在村口瑟瑟发抖。族长带着几个壮丁,举着火把要把拴子手里的"新娘"抢回来,可那傻拴子力大无穷,谁靠近就咬谁,像头护食的犟驴。
张婶忽然不喊了。
她盯着拴子怀里的"新娘",又看了看那顶空下来的红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异光。
"……作孽啊。"她喃喃道,"拴子,你当真要救你妹妹?"
拴子抱着那冰凉的"新娘",傻笑着点头:"妹妹……回家……"
"你妹妹早死了。"张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轿子里的,是山神用妖法炼的傀儡,引活人靠近,好抓替死鬼。你抱的这个,不过是一具披着人皮的空壳。"
拴子听不懂,只是固执地摇头:"妹妹……就是妹妹……"
张婶沉默良久,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那"新娘"额头上。那尸体顿时僵住,再也不动了。
"听着,傻小子。"张婶盯着拴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山神不是神,是只修练千年的蜈蚣精,盘踞在这破庙里,靠吸食新娘的精血修炼。你妹妹的魂魄,还被它拘在庙里。你若真想救她,就得坐上这顶轿子,穿上嫁衣,让它把你'娶'进去。"
"进了庙,找到它的真身,用这把雷击桃木剑刺它第七节背甲——那是它唯一的命门。"
张婶将一柄乌黑的短剑塞进拴子手里。那剑身隐隐有雷纹,触手生温。
"可你只是个傻子,"张婶苦笑,"进去就是送死,说不定连魂魄都要被那妖物吞了。你怕不怕?"
拴子低头看着怀里的"新娘",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青紫色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妹妹……不怕……"他抬起头,傻笑着,"拴子……也不怕……"
他站起身,将那具傀儡轻轻放在草垛上,然后——
脱下了自己的粗布衣裳,换上了那身红嫁衣。
那嫁衣本是给女子穿的,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滑稽又悲壮。他自己不会系带子,还是张婶颤着手帮他系好的。
他又坐进了那顶红轿。
四个无脚轿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黑袍一展,轿子又飘飘悠悠地升起来,朝着山神庙缓缓移去。
"傻拴子——!"有村民忍不住喊。
轿帘子动了一下,露出拴子那张涂了胭脂、傻笑得灿烂的脸。他挥了挥手,像在告别,又像在安慰。
"妹妹……回家……"
四、庙中斗妖
山神庙里,腥风扑面。
拴子被抬进正殿,轿子"砰"地落地。他掀开帘子出来,只见殿中点着无数绿幽幽的蜡烛,照得四壁如同鬼域。正中神台上,供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条巨大的蜈蚣蜕下的空壳,足有丈余长,百足如钩,栩栩如生。
"嘻嘻……又来一个……"
阴恻恻的笑声从梁上传来。拴子抬头,只见房梁上倒挂着一个人面蜈蚣身的怪物——那脸竟是个俊美男子的模样,只是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绿火。下身是漆黑的蜈蚣躯壳,节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今次的 新娘,倒是个男扮女装的。"蜈蚣精嗅了嗅,忽然狂笑,"好重的执念味!是三年前那个丫头的哥哥?有趣,有趣!本座正缺一副痴情种的魂魄炼丹!"
它从梁上扑下,百足如刀,直取拴子天灵盖!
拴子虽然傻,反应却快,就地一滚躲过,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柄桃木剑。他不懂招式,只是凭着一股蛮劲乱挥,嘴里还喊着:"还我妹妹!还我妹妹!"
"你妹妹?"蜈蚣精百足齐动,将拴子逼到墙角,绿火眼里满是戏谑,"她早成了本座肚里的养料了!那丫头的魂魄倒是倔强,哭了三年,吵得本座头疼,便将她封在……"
它忽然顿住,狐疑地嗅了嗅空气。
"不对……这味道……"
殿角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清脆,像山涧破冰,像银铃坠地。
"哥哥,我来接你了。"
红影一闪,一个女子从梁上飘然而下。她穿着与拴子一模一样的红嫁衣,盖头早已揭去,露出一张与那傀儡一模一样的脸——杏眼清澈,只是肤色苍白如纸,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荧光。
那是阿秀的魂魄。
"你……你怎么逃出来的?!"蜈蚣精大惊失色。
阿秀不答,只是飘到拴子身边,轻轻握住了他拿剑的手。她的手指是半透明的,穿过拴子的掌心,却让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温暖。
"哥哥,"她轻声说,"第三节背甲,刺下去。"
拴子听不懂什么第三节,但他认得妹妹的声音。他"嘿嘿"傻笑起来,任由阿秀的手牵引着,将桃木剑高高举起——
蜈蚣精狂怒,百足如暴雨般刺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阿秀的魂魄忽然化作一道红光,没入桃木剑中。剑身顿时雷光大作,仿佛有千军万马的呼啸声从中传出。
"以魂饲剑……你这疯丫头!"蜈蚣精终于慌了,"你可知这样你会魂飞魄散——"
"我知道。"
剑身上,阿秀的声音轻轻响起,温柔得像小时候给哥哥唱的歌谣。
"可他是我的哥哥啊。"
"他为我傻了一次,我为他,再死一次,又何妨?"
拴子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妹妹在剑里,妹妹在帮他。他双手握住剑柄,用尽全力,朝着那妖物背上最亮的那节甲壳——
刺了下去。
"轰——!"
雷光炸裂,整座山神庙都在颤抖。蜈蚣精发出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在雷火中扭曲、焦黑、寸寸断裂。它的人面脱落,露出底下狰狞的虫首,绿火眼里满是怨毒与不可置信。
"本座……千年修为……竟败给……两个……傻子……"
话音未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桃木剑"当啷"落地,剑身上的雷光渐渐熄灭。
拴子扑过去,捡起剑,傻笑着喊:"妹妹……出来……回家……"
剑身冰凉,再无回应。
五、红轿归人
天亮了。
村民们战战兢兢地涌到山神庙前,只见庙已塌了半边,瓦砾堆里,傻拴子抱着一柄焦黑的桃木剑,坐在蜈蚣精的尸骸旁,还在一声声地喊:"妹妹……回家……"
张婶颤巍巍走进去,从废墟里扒拉出一样东西——
一片红色的盖头,上面绣着并蒂莲,金线已经黯淡,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她将盖头轻轻覆在拴子头上,忽然老泪纵横。
"傻小子……你妹妹……已经回家了。"
拴子愣愣地抬头,盖头滑落。他不懂,只是固执地摇头:"妹妹……在剑里……妹妹……回家……"
后来,青柳村的人都说,那夜他们看见一顶红轿从山神庙飘出来,轿帘子一动一动的,像在呼吸。可这次轿子里坐的不是新娘,而是一个傻笑的青年,怀里抱着一柄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轿子飘过村口老槐树,飘过拴子家的破茅屋,最后停在了后山的坟茔前。
那里有一座小坟,碑上刻着"刘阿秀之墓",是拴子清醒时给妹妹立的衣冠冢。
拴子下了轿,把桃木剑端端正正插在坟前,然后躺在墓碑旁,像小时候跟妹妹并排躺在麦垛上一样,沉沉睡去。
那顶红轿,再也没有出现过。
尾声:并蒂莲开
许多年后,青柳村的老人们还会给孙辈讲这个故事。
他们说,傻拴子后来一直住在后山,守着妹妹的坟。他依旧傻,依旧流口水,依旧会对着空气喊"妹妹"。
可每年清明,他坟前总会多出一束野山花,红的白的,沾着露水,像是谁刚放下不久。
还有人说,在月圆之夜,曾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半透明女子,坐在拴子身边,轻轻给他哼歌谣。那调子,正是当年阿秀哄哥哥睡觉时唱的《月光光》。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傻拴子就咧着嘴笑,笑得比天上的月亮还亮。
至于那柄雷击桃木剑,后来插坟头的地方,长出了一株并蒂莲。一株两花,同根而生,风吹过来,两朵花便轻轻相碰,像在低语,又像在牵手。
村民们都说,那是阿秀的魂魄附在了花上,守着她的傻哥哥。
而那个曾经为妹妹掀了山神庙、被打傻的拴子,那个穿上嫁衣坐上红轿的"新娘",终究是和妹妹一起,除去了那个害人的妖物。
一个傻,一个魂,人鬼殊途,却情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