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两人竟然意见一致，朱允炆倒是颇感意外，遂问道：“先生方才不是还认为，此举会正中燕逆下怀，等于认同了他的构陷，现下为何却又如此表态？”
黄子澄慨然道：“诚如方学士所言，如今乃国家危难之时，与社稷安危相比，老臣的这点虚名又算得了什么？”言罢，便跪地道：“还请皇上下旨，即刻罢免老臣！”
朱允炆不禁动容道：“平日里，先生将声名看得比性命还要重，如今却能为国舍弃，这可真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啊！”说着深吸了一口气，颔首道：“好，那就先委屈先生和齐卿，等到平定燕逆之乱后，朕定会好生补偿二位！”
待得两人谢恩之后，建文帝续道：“当然，方卿献此良策，朕日后也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方孝孺拱手道：“多谢陛下，其实根据臣对燕逆父子的了解，微臣还有一计，若能侥幸成功，那么朝廷平定叛乱，便能少去许多困难。”
朱允炆心中一喜，连忙问道：“是何妙计？”
在重挫平安，全歼真定五万精锐后，朱棣在北境彻底没有了对手，因此烧毁了徐州的朝廷粮草，便带兵四处攻打，很快便将朝廷安插在北平，乃至河北周边的大小据点，悉数肃清。
这日听闻朝廷免去了齐、黄二人职务，朱棣便立即召来张升，将情况告知后，问道：“咱们高举的大旗，便是奉天靖难，铲除奸佞，可如今那两个人不但遭到罢免，还被贬谪出了京师，这可如何是好？”
张升微微一笑，说道：“若臣没有猜错，这应该是方孝孺所耍的小把戏，这样不仅能让王爷师出无名，而且可以让齐泰和方孝孺，趁机外出募兵。”
朱棣顿时如梦方醒，怒道：“这厮真是奸诈！不过此乃阳谋，又该怎样破解？”
稍一思量，张升道：“自靖难开始以来，我军虽屡屡取得胜利，但也着实折损了许多将士，眼下既然已肃清了周边的威胁，王爷莫不如暂且班师回北平，一边补充兵员，一边等待朝廷下一步动作，因为您如今已占据保定、北平、永平三地，皇帝绝不会坐视不管，迟早……”
可话方至此，朱高煦就疾步闯了进来。
朱棣登感不悦，问道：“今日该你当值守卫，如何轻易擅离职守？”
谁知朱高煦却不告罪，而是忧形于色的说道：“父王，北平都快要丢掉了，您怎地还丝毫不知呢！”
见燕王抬眼望向了自己，刚刚进来禀报消息的王真，赶忙躬身道：“王爷，臣特意让犬子带了一队夜不收留在北平，专门负责打探消息，迄今为止，着实未曾收到任何军情啊！”
朱高煦道：“你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外敌身上，自是茫然不知，又哪里晓得，城中早已出了内贼。”
朱棣皱眉道：“高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高煦急道：“儿臣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我那个大哥，已经私下里接见了皇帝的使者，准备归顺朝廷，继任燕王了！”
听闻此言，朱棣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升连忙拱手道：“臣敢以性命担保，世子绝对不会背叛王爷，更不可能投靠朝廷！”
朱高煦冷笑道：“你是我大哥的内兄，当然会为其开脱。再者说来，他背叛了父王，你觉得自己，能够脱得了干系么？”
见燕王沉吟不决，张升语重心长的劝道：“王爷之所以能安心的四处征战，就是因为有世子镇守北平，如果他当真有反心，在李景隆以五十万大军攻城时，难道不该投降么？”
然而，朱棣虽微微颔首，但还是没有开口表态。
张升只得又道：“如今此消彼长，王爷的实力今非昔比，朝廷的势力却大不如前，世子当时不降，眼下又怎么会投靠朝廷呢？而且世子乃是您的嫡长子，他最是看重亲情啊。”
谁知此言，还是被朱高煦抓住了话头：“亲情？周王难道不是被他的儿子诬告，方才被皇帝问罪的么？我那大哥虽是长子，但世人皆知其体弱多病，不堪一用，父王更中意我和三弟，难保他先前不是待价而沽，如今父王增强了实力，才正是其出卖我们的好时机！”
朱棣听到这里，再不犹豫，攥紧拳头道：“立即拔营，随我班师回北平！”
见其一脸杀气，张升顿时大惊，忙道：“王爷……”
朱棣手一摆，冷冷道：“多说无益，如果世子清白，本王自然不会为难他，否则的话，你也应该好生为自己和张家想想了。”
张升心道：朱棣生性冷酷，本就不看重亲情，加之对我那妹夫又十分不喜，因此才会中了这个为其量身定制的反间计。
念及此处，张升不再相劝，而是躬身道：“臣明白了，不过臣始终相信世子是被陷害的，因此绝不会给他通风报信。”
朱棣点了点头，道：“你先退下吧。”待得张升告退后，沉声说道：“王真、高煦，你们即刻派人，日夜盯紧张升和其手下，若有异常，立即来报。”
王真知道，燕王之所以下此命令，是因为自己是张升旧部，以免出现包庇之事。
朱高煦也明白，父亲是怕自己趁机栽赃张升。
因此二人虽各怀心思，但还是皆未多言，当即领命而去。
就这样，在略显诡异的氛围中，燕军一路朝着北平行去。
距离丽正门五里时，朱棣命全军放缓前进，并转头叮嘱道：“高煦，待会儿你和朱能，先带一万人入城，为父在外等候，如若发现异常，咱们父子便里应外合，杀将进去。”
朱高煦道：“儿臣遵命，咱们便以三声响箭为号，可好？”
考虑了须臾后，朱棣颔首道：“好，朱能，就由你来发这个信号。”
见多疑的父亲，竟这般信不过自己，朱高煦尽管微感失望，却还是没有就此多言。
朱棣又道：“张升，你和几个心腹将领，就暂且留在后军吧，以免世子当真反叛，你们都感到为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