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道:“正是,不过大人放心,末将已经用诈降计,骗过了燕庶人和贼将张升,射死许多燕军,守住了徐州城。”言罢,便添油加醋的将自己不敌被擒,说成是有意为之,从而成功蒙骗了敌人。
曾与杨璟交过手的平安,当然清楚这位杨家将后人的武艺,绝非眼前的庸才所能比拟,但他城府极深,知道孙成能空降至此,定与朝中重臣有所瓜葛,因此也不点破,只是夸奖道:“孙将军计破敌军,又守住了徐州,我自会为你请功。”
待得对方拱手道谢后,平安问道:“在来徐州的路上,我并未发现燕军踪迹,看来他们并未退兵,孙将军可知,敌军又去往了何处?”
孙成伸手一指,说道:“末将在城上听不真切,只知道燕庶人在听了张升的建议后,便朝着这个方向行军了。”
平安见状先是一怔,皱眉道:“西南方?”接着不由惊呼道:“糟糕!徐州城防坚固,敌人生怕我带兵赶到后,咱们里外夹击,因此便干脆孤军深入,直奔不易防守的宿州去了!”
孙成也吃了一惊,问道:“可越城不攻,乃是兵家大忌,燕逆就不怕粮道被截断吗?”
平安缓缓摇头道:“此地已近京师,想要找到粮食并不困难,更何况燕庶人这次离开北平前,就已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想来定是从细作那里,得知了应天府守备空虚的消息,这才一反常态的直扑京师。”
听了这话,妻儿老小皆在京师的孙成,不由大急,忙问道:“应天紧邻凤阳府,而宿州又是凤阳府的门户,这可怎生是好?”
稍一思量,平安问道:“敌军已经走了多久?”
孙成道:“约莫有大半个时辰了。”
平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说道:“如此便还来得及!孙将军,你立即点齐徐州所有的精兵,速速随我追击燕逆!”
于是平安和孙成,率领部众一路狂奔,经萧县,过濉溪,终于在淝河之畔,发现了正在渡河的燕军。
正所谓击敌于半渡之际,由于大多数燕军正在渡河,岸边还未来得及登船的一千多人,面对来势汹汹的南军,知道抵抗也是无用,只好纷纷抛下武器,跪地投降。
孙成喜道:“副总兵大人真是料事如神,率领我等及时赶到此处,居然兵不血刃的就俘获了这许多燕军!”
对于这个既没本事,又没出息的徐州守将,平安虽感无语,但还是耐着性子,指了指淝河上的燕军船只,说道:“孙将军比我更清楚此间情形,烦劳你尽快寻些船来,咱们也好继续渡河追敌。”
孙成这才从喜悦中回过神来,忙点头道:“对对,据此不足三五里处,就有一个漕运码头,那儿多半有足够我军使用的大船,末将这便去寻!”
过不多时,前去寻船的孙成,果然就打马返回,禀道:“大人,真是天佑朝廷,那边不但有几条漕运的货船,还有两艘中都留守司的大官船,刚好能将我军的战马也带上去!”
见淝河之上的燕军船只,已然越来越远,平安催促道:“甚好,咱们这便赶快去登船吧。”
码头的管事,是一名中都留守司的都事,小小的七品官而已,因此见了平安这样的大人物到来,慌忙行礼道:“下官参见大人。”
平安摆手道:“追敌要紧,无需多礼,速速安排我等上船。”
那都事连连称是,当即便调配有方的,将平安等兵马,尽数安排上了船只。船夫们得令后,也抡圆了胳膊摇起船桨,飞速朝着燕军的船只追去。
然而,就在距离敌船愈来愈近之时,平安却明显的感觉到,己方的船只,突然间慢了起来,遂转头问道:“怎么回事?”
孙成赶忙遣人去看,得到的结果却让人大吃一惊:摇船的水手,居然先是将船桨丢进河里,随后自己也跳进了淝河之中。再看己方其余几艘船的水手,也正像下饺子似的,纷纷朝着水中跳去。
见惯了大场面的平安,立时察觉有异,当即下令道:“熟悉水性的将士,赶快去捞回船桨,再往来时的岸边划去!”
由于南军中的士卒,有许多来自江南一带,因此会水的人着实不少,听到主将的号令后,便有数十人跳了下去。
孙成却问道:“划回去?咱们不追击燕军了吗?”
平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意,斥道:“你这蠢材!难道还看不出来,我等已经中计了……”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水中发出的惨叫声所打断:只见刚刚跳下船的水手,已经取出鱼皮匕首,正在攻击去水中取桨的南军士卒。
这次不用上官吩咐,孙成也已反应了过来,恍然道:“这些天杀的,原来都是燕逆的人!快给老子放箭!”
可南军的弓箭手,刚刚弯弓搭箭,水性极好的一众敌人,便早已潜入水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更加糟糕的是,前方不远处的燕军船只,也已经调转船头,开始朝南军驶去。
水中存活的南军士卒,捞回船桨后,便赶忙跑去摇船,只是一到船夫所在的下舱,顿时连哭的心都有了:只见船舱中已积了没过膝盖的河水,而且水还在源源不断地,从船底被凿出的大洞涌进来。
眼见敌人的船逐渐靠近,而且船上的燕军将士,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弓弩,孙成急道:“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燕军船只在一箭之地外停了下来,张升朗声道:“平将军,你已中了在下的诱敌之计,身陷重围。不过我家王爷,十分赏识你的才能,只要将军肯弃暗投明,定会得到重用!”
精明强干的平安,立时便想通了事情的始末:蠢材孙成的诈降之策,张升并不是没有看出,而恰恰是人家早就谋划好的,为的就是借此来让自己相信,燕军拿不下徐州,便转而攻取宿州,从而引诱朝廷援军全力追赶,以至落入其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思量间,南军的船已开始缓缓下沉,平安当机立断,厉声下令道:“弃船!往回游!”
南宋诗人方岳,有两句诗可谓脍炙人口: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
按照平安的设想,应该能有部分人游回岸边,就算不能整军再战,起码也能就此遁去,为朝廷保留一些实力。
可最终的结果:只有会水性并且愿意投降的南军,方才得以活命,余人不是被淹死,就是在向岸边游去时,被燕军所射杀。
就连徐州守将孙成,以及平安本人,也在灌了一肚子水之后,被押送到了朱棣面前。
朱棣沉下脸来斥道:“混账,本王让你们把平将军请来,谁让尔等如此无礼!”随即走上前去,亲自为平安解开了绑缚。
平安却不为所动,只是闭目说道:“败在张升之手,我无话可说,你们若能给我个痛快,平某便感激不尽了。”
朱棣叹了口气,问道:“将军难道宁愿一死,也不肯追随本王去靖难么?”
平安微微一笑,反问道:“奉天靖难的这番说辞,殿下觉得,能够骗得过平某人么?”
一旁的朱高煦,闻言大怒,拔剑道:“放肆!你个败军之将,竟然还敢这般嚣张!”
朱棣挥手制止了儿子,问道:“既然如此,不知究竟怎样,平将军才愿意归附本王?”
不屑的望了孙成一眼,平安皱眉道:“此番若不是受了这个蠢材的蒙蔽,我断然不会轻敌冒进,殿下如果肯放平某回去,并且能再次将我擒下,平安便无话可说,愿改投明主麾下!”
对于这个略显无礼的要求,朱棣竟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好,本王答应了。”随即转头吩咐道:“柳升,你这就安排人手,送两位将军回去,对了,还有平将军的那匹宝马。”
朱高煦急道:“平安有万夫不当之勇,父王就算爱惜其才华,不忍杀之,将他关押起来便是,绝不可放虎归山啊!”
朱棣却摇头道:“昔日曹孟德待关云长,是何等的宽厚,难道本王的心胸气量,还比不过割据一方的枭雄么?”
平安深知,朱棣虽不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但却素来奉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因而见其如此,不禁颇感错愕。
而孙成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问道:“我先前终究是诈降,并射杀了不少燕军,你当真要放我回去么?”
朱棣淡淡道:“你助张升骗过了平将军,可谓大功一件,本王自是不能杀你。”说着也为其解开了绳索,续道:“可若是留你在军中听用,本王又怕平白浪费粮食,所以只好将你也一并放回去了。”
听了这话,燕军众将无不放声大笑,孙成尽管感到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在此发作,只好面色尴尬地低下了头。
待得平安和孙成,坐着小船缓缓离去后,朱棣方才沉声问道:“张升,放走平安这个大敌,当真没有问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