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听你讲。从头讲。” 于浩扬说,“从你第一次见到她开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他已经不打算说了。然后他开了口。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十五岁。在浅草雷门一家咖啡馆做女招待。那天下雨,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杯咖啡,咖啡洒了一点在杯垫上,她没发现。她的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外面只有雨和灰蒙蒙的街。”
他停了停,又继续讲。
“她穿着不太合身的制服,袖口长了一截,被卷了一道。头发也是乱的,像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她的眉毛很淡,眼睛比一般的日本女孩要大一些,眼尾微微上挑。我看她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来,对上了我的目光。她没有躲,也没有笑,就那么看着我,像一只猫看到陌生人走近,既不跑也不迎,只是先看看你要做什么。”
“那天开始我连续去了那家咖啡馆七天。第七天的时候她端着托盘走到我桌前,把咖啡放下来,没有走,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她说,'先生,你每天都来喝同一杯咖啡,你不腻吗?' 我说,'不腻。'。她说,'那说明你是个很无聊的人。' 说完她就走了。”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被岁月磨得只剩一点边的笑容。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我只是觉得,如果每天能看到她端咖啡走过来的样子,这一天就没白过。”
“后来呢?”
“后来我告诉她,我可以帮她换个地方。不用在这里端盘子。我说我可以教她英语、教她读书、带她去看她没看过的东西。她听了很久没有回答,然后说,'你要我做什么?' 我说,'你做你自己就行。' 她看着我,像在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然后她点了点头。”
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她搬进来的第一个月,我给她买了一双新鞋。她以前那双底已经磨偏了,走起路来脚踝是歪的。新鞋买回来她穿上了,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得很慢,像是在习惯一种从来没感受过的东西。她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脚,说,'这个鞋底是软的。'”
“那大概是她第一次穿不磨脚的鞋子。”
“那段时间是你最快活的时候?”
“是。”他说,“每天下班回来,她在家。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练琴,有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书翻到一半,脸压在书页上。我把她抱到床上去,她翻个身接着睡,不知道我抱过她。那种日子,我以为是开始。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最好的时候了。”
“你开始教她英语是什么时候?”
“搬进来第二周。每晚半小时,一周五次。我在客厅的白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单词教她念。她念不准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嘟起来,像一只试着把气泡吹圆的金鱼。有时候念着念着她就笑了,笑的时候肩膀耸起来,头发从耳后滑到前面。我伸手替她别回去,她不动,就那么站着,让我帮她把头发理好。那大概是她唯一一个乖乖不动的时候。”
“她学得快吗?”
“快。比我想的快。三个月之后她开始读短句,半年之后能自己读报纸了。但她有时候故意读错。明明昨天念对的词,第二天她偏要念成别的音,然后抬起头看我,等我纠正她。我纠正了,她改过来,但过两天又故意念错。后来我发现了,她不是记不住,她是在等我开口跟她说话。”
“你骂过她吗?”
让治沉默了一会儿。
“骂过。她的发音很好,学校老师经常夸她,这让她变得非常骄傲。但她的文法总是用错,我对此批评她她却不以为意,我当时对她很失望,跟她大吵了一架。她生气地把书给撕了。那天晚上她回房间之后没有出来吃饭。“
“后来呢?”
“她后来再也不故意读错了。每一次都念得很准,但我有时候希望她念错。念错的时候她会抬起头来看我,那个眼神里有试探、有撒娇、有一点怕我不理她的紧张。她不念错之后,那些东西就没有了。”
“买东京那栋房子,是我把她带回来后的事。看房的那天她很高兴,在空屋子的客厅里转了一圈,说这里可以放钢琴,那里可以摆一张大桌子。她指着南面的窗说,这里要挂白色的窗帘,风吹起来的时候会像云一样。我说好。后来窗帘真的挂了白色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像她说的那样,像云一样。”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那大概是那个屋子里最好看的样子了。”
【注:大正十二年,公元1923年。横滨开港已六十余年,横滨到东京一带洋人云集,英、法、美、德各国的商人和传教士在此定居,洋楼林立,咖啡馆与爵士乐遍地。那是一个新旧交错的年代,西洋的浪头拍上东方的岸,在横滨这座港口城里溅得尤其热烈。让治的故事,就发生在那样的浪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