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七岁那年春天,我们办了婚礼。”
让治靠在椅背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海风正穿过屋檐,发出一阵细细的呜咽。他停了停,像是在等那阵风过去。
“在东京一处小教堂里。她穿着白色洋装,头纱很薄,薄到能看到她耳垂上那对珍珠耳坠的光。挽着我的手走进来的时候,她走得比我快,我跟着她的步子走了慢半步,那半步一直没追上。那天她是全场的中心,所有人都在看她。她喜欢那种感觉。她站在光里面,整个人是活的。”
“刚结婚那阵子,她还会做饭。每天傍晚我在书房里听见厨房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那声音让我觉得踏实。吃完饭她坐在窗台上看书,我在旁边看报纸,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她说一句你帮我倒杯水,我就起身去倒。那种日子安静得不像真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像在确认那段记忆还在。
“过了大概四五个月,变化不是突然来的。是慢慢的,慢到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变了很多。她不再去菜市场了,厨房的灶台开始落灰。饭菜变成了偶尔做,后来变成一周做两三次,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就经常叫外送,再后来她跟我说太累了,要不请个佣人吧。我说好。”
“她交了新朋友。几个跟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会一起去咖啡馆、去百货公司、去看电影。起初我觉得这样挺好,她一个人在家里闷了那么久,该有人陪她说说话。但后来她跟她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我不太能见到她白天在家的样子了。有一次我回来得早,她还不在。我坐在客厅里等她,等到六点、七点、八点。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三个纸袋,身上一股香水味。她看到我坐在那里,说你下班了,我说下了,等你一起吃饭。她说我吃过了。她上楼去了。”
他慢慢说着,声音不紧不慢,像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每一步都记得。
“花销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大的。以前她的衣服够穿就好,后来她想要更好的。有一回她买了一件洋装,深蓝色的,料子滑得像水。我问多少钱,她说了个数字,那数字比我一个月工资还多些。我说太贵了,她说这个款式以后再穿就过时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没有看我。”“她的衣柜里洋装越来越多,有些买来就没穿过。”
“有一回她在楼下放了音乐,声音开得很大,我在书房里写东西,隔着一层地板被震得写不下去。我下楼去把唱片关了,她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我,说你干什么,我说声音太大,她说我在听歌,我说吵到我了。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唱片重新放上去,声音调小了一点,走开了。那天晚上我们各睡各的,谁也没说话。”
“有次一整个星期我们像是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两个人,碰面了也不说话。她在客厅我就去书房,我在厨房她就上楼。有一次她从身后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我以为她要开口,但她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一根头发,然后把那根头发扔进了垃圾桶里,继续走了。”
“后来她开始去舞厅。一开始是我陪她去的。她说那些洋人的舞会很有意思,想让我也看看。我陪她去了两次。那个地方到处都是穿西装打领结的男人,他们的头发用发油抹得很亮,开口就是一串我听不太懂的英文。他们在舞池里转圈,步子踩得很熟,像是从小就会的东西。我站在边上,手里端着一杯酒,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站。她跳了两支舞回来了,脸上一层薄薄的光,眼睛亮亮的,说你怎么不去跳,我说不太会,她说那我教你。她拉着我的手走进舞池,我踩到了她的鞋三次。她没有说什么,但第三次的时候她松开了我的手,说没事,慢慢来,然后她跟别人跳去了。我在角落里看着她跟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那么顺,像是他们才是一对认识很久的人。”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她在车里还在哼那支舞曲的调子,而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地从眼前滑过去。我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什么都不是的闷。”
“后来我就不怎么陪她去了。她自己去,回来得越来越晚。”
他的声音到后面已经淡得像窗外的夜雾。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屈着,像握着什么已经很久了,连松开都已经忘了该怎么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