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门推开的时候她的外套是湿的,那把浅蓝色的伞收起来靠在门边,她换了鞋走进来,看到我坐在那里,脚步放慢了,问我怎么还没睡。”
“我说你今天去哪了。她说跟朋友吃饭。我说哪个朋友。她说你不认识。我说我认识,我今天在曙楼看见你了。她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我,没有说话,手还搭在玄关的边柜上。”
“我说你跟熊谷去旅馆了。她问我是谁告诉你的。我说我自己看见的,你跟他在餐厅吃完饭,往坡下面那条路走了,然后进了曙楼。她站在那儿,楼梯口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脸上有半明半暗的影子,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她说你跟踪我。我说是。她说那你想怎么样。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那就别说你看见了。然后她转身要上楼。”
“我说你站住。她站住了,但没有转过来。我说你今天不说清楚别上楼。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嘴角绷得很紧。她说那你让我说什么。我说你告诉我他跟你是什么关系。她说朋友。我说什么样的朋友。她说就是朋友。我说朋友会碰你的头发吗,朋友会带你去旅馆吗。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会。”
让治说到这里,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你走吧。她看着我,说你说什么。我说你走吧,今天晚上就走。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过了几秒钟,她忽然矮下去了。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她说让治我错了,我不是有意的,饶了我吧,我再也不会了。她声音颤抖着哀求,泪水在眼睛里打转。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跪在那里,肩膀微微缩着,不断说着饶了我吧,那大概是她在我面前第一次把自己放得那么低。”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我说畜生!贱狗!你不是人!我让你滚,你怎么还不滚!”
让治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地方。
“她好像意识到这回是真的完了,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比跪下去的时候快很多。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脸上那种祈求的表情一下子就没了。她说好,我现在就滚。然后她转身上楼了。”
“我听见她在楼上翻东西的声音,柜门打开又关上,抽屉拉出来又推进去。过了一会儿她提着一只大皮箱从楼上下来,换了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深灰色的,领口有一道暗红色的滚边,头发重新梳过了,用一根簪子别在脑后,脸上化了妆,嘴唇涂得很红。她变了个样子,和刚才跪在地上求我的那个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她把皮箱放在玄关,走到客厅门口看了我一眼,说那就请多保重吧,多谢你这么长时间对我的关照......她弯腰拎起皮箱,推开门走了。”
“她走了之后我找过她,没找到。但我却愈发想念她。我打听到有人见过她,托人带话说只要她能回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一年后她回来了,坐在客厅里,说想跟我谈谈。她说有两个选择——做朋友,搭伙过日子,不碰对方;或者她还和我做夫妻,但白天在外面做什么我不许过问。她让我选。”
“我选了第二个。她好像知道我会这么选。那之后我们搬到了横滨的一栋洋房,那里离洋人聚集区更近。我把财产全都转到了她名下。每天我在玄关等她回来,替她接外套,蹲下来帮她脱鞋。她带朋友回来,我在旁边倒茶、续水、收杯子。她坐在客厅里看书,头也不抬地说把窗关上,我去关。她说泡一杯茶,我去泡。她指一下杯子,我就去续。”
“她的房间四面都有窗户,露台下就是本牧的海景,她用的床是某国驻东京大使馆卖出的带有天盖和帷幔纱帘的大床,每天早晚都要女佣人服侍泡澡。”
“后来她用我的钱又在横滨买了套豪华别墅,她过的像个富太太,洋人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
“她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让治说到这里停住了。他坐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想。
他抬起头看了于浩扬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确认对面还有人坐着。“我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她跟了别人,是我在那扇门后面活成了一个只等她回来的人。我把一副能赢的牌,一张一张递出去了,递到最后,手里什么都没有了。我把自己递出去了,她接过去,用完了,放在一边了。”
让治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窗外的横滨港已经完全亮了,海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晨光正沿着院子里的樱花树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枝干上的那些细小芽点在光照里显得格外深,像是春天已经到了,只是还没有人来得及看。
于浩扬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让治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晨光照在他低垂的头上,把那几根灰白的头发染成了淡金色。于浩扬转过身来看他,说:“让治,我刚才说的那个办法,你想好了吗?”
让治抬起头,看着晨光里的窗台和窗外那个空了很久的花盆。
“想好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