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暴雨没有半分收势的迹象,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北山山头,雨水像扯不断的棉线,昼夜冲刷整片栀林的坡土。
泥土吸饱雨水,山体早已松软不堪,盘山道外侧不断有碎石顺着坡面滚落,管护岗的预警喇叭隔半小时就发出一次沉闷的警报。
此前厉沉越下发的封山指令依旧生效,合金栅栏牢牢锁死下山主路,几名管护轮班守在岗亭,严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木屋。
白茉菲被隔绝在整片栀林深处,每日只有清晨会有专人隔着栅栏递来少量食材,通讯信号时断时续,外界所有消息都被一层山雾、一道铁门死死隔断。
这间原本用来给她散心的木屋,成了只属于她的软性囚笼。
她日日坐在落地窗前速写菖蒲,窗外漫山白山栀被雨水打蔫,花瓣泡得发白,像她长久被搁置、不被放在心上的心意。
厉沉越隔日上山的计划彻底被暴雨打乱。
前两日他还能借着短暂雨歇驱车抵达闸口,隔着栅栏同她说几句安抚的话,言语间依旧是那套 “等雨停山道修好,你再慢慢考虑下山” 的说辞,内里不肯松口的掌控分毫未减。
他心里打着两重算盘:
一边借着封山隔绝姜芷的打扰,暂时切断模特赛事的宣传对接,放缓对她资源供给,温水煮青蛙等着对方露出更多贪功的破绽;
一边借这片隔绝天地磨掉白茉菲心底想要逃离的念头,等暴雨过去,山道恢复通行,她早该习惯无人依靠的山林独处,再也生不起独自奔赴市井的底气。
午后一场瓢泼大雨骤然砸落,雷声轰鸣震得木屋窗框微微震颤。
白茉菲正蹲在木桌旁整理素描稿,远处轰然一声闷响从山腰炸开,大地轻微震颤,窗外成片栀林摇晃不止。
她猛地起身冲到落地窗前,透过漫天雨幕望向盘山主道 ——
中段大面积坡面发生小型滑坡,泥沙、断枝、大块碎石彻底将山道拦腰截断,原本牢固的混凝土路面裂开数道狰狞深沟,连接山下管护岗与木屋的通路,就此彻底断绝。
闸口的警报声彻底哑掉,值守的管护人员被突发滑坡困在山脚一侧,隔着数百米坍塌路段,再也无法抵达木屋片区,封山的合金栅栏形同虚设,厉沉越靠人力、指令搭建的牢笼,被一场天灾轻易撕碎。
手机屏幕疯狂闪烁几下,信号彻底归零,整片北山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白茉菲站在窗边,长久紧绷的心绪忽然松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那些被强行锁死的下山路、被刻意屏蔽的外界讯息、时时刻刻被人监控的日子,随着山体崩塌尽数失效。
眼下整片山林,只有她一人,再无旁人记录她的一举一动,再无人依照某个人的指令限制她的来去。
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山风裹挟泥水拍打木墙,木屋外的简易排水沟已经堆满冲刷下来的泥土枯枝。
她翻出屋角备用铁锹、防水雨披,缓步走出房门,一点点疏通淤堵的沟渠,防止雨水倒灌进屋内。
泥土沾满鞋面,冰凉雨水浸透袖口,她却难得生出一点松弛。
没有圈层打量,没有北山栀带来的身份刺痛,更没有姜芷递来的花艺利刃,眼前只有需要清理的排水沟、肆意疯长的野生菖蒲,简简单单,不必周旋任何人。
另一边,沉渊顶层办公室。
姚寒冥拿着北山应急专线的通话记录,面色凝重走到厉沉越身侧,低声汇报滑坡灾情:
“北山中段盘山道大面积塌方,通行完全中断,管护班组全部被困山脚,短时间无法抵达木屋区域,通讯基站受山体泥沙冲击损毁,白小姐那边彻底断联。城建应急队伍已经出发,但连续暴雨不利于山体抢修,至少三到五日,山道无法恢复通行。”
厉沉越指尖捏着钢笔,笔尖狠狠戳在姜芷模特大赛宣传计划表上,墨渍晕开一大片。
原本计划借着连日私宴持续给对方投放曝光资源,借她完成旧城文旅软性造势,眼下突发灾情,所有对接节奏被迫全部暂停。
他心里第一层盘算落空,可白茉菲彻底脱离管控这件事,更让他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失重。
此前靠闸口、管护、信号屏蔽搭建的束缚全部失效,天灾给了她完全自主的独处空间,没人再能传递他的安排、限制她的行动,木屋方圆数里,再无属于他的眼线。
“立刻调配应急抢险物资、工程器械送往北山山脚,对接城建负责人,优先加固滑坡坡面,防止二次垮塌。”
他声线冷沉,条理清晰下达抢险指令,
“每日安排物资存放于塌方路段两侧空地,等通路稍有缓和,第一时间送往木屋,不要强行派人翻越滑坡带,避免人员遇险。”
姚寒冥记下指令,顺势补充:
“姜芷那边多次来电询问赛事宣传排期,问您何时能约见面沟通北山企划,是否需要暂时切断所有合作渠道?”
“不必切断。” 厉沉越眼底覆上一层终年不散的寒苔,权衡分毫,“暂时搁置宣传投放,对外以北山山体灾害为由拖延,她急于抓住这条上升通道,只会更加主动奔走对接城建官员,私下越界的证据只会越来越多,留着她,还有利用价值。”
他依旧不肯提前清算这枚棋子,哪怕眼下无暇分心兼顾,也打算等山体灾情平复,再继续完成那盘借姜芷稳住政企关系的棋局。
处理完一整叠应急抢险文件,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沉黑,暴雨依旧肆虐。
厉沉越推开座椅,拿起车钥匙打算亲自驱车赶往北山山脚,被姚寒冥出声拦下:
“路况极度危险,沿途多处边坡都有落石风险,应急车辆尚且需要专人开路,您的轿车不适合进山。”
他脚步顿在办公室门口,望向远处北山朦胧的山影。
山道坍塌、通讯断绝,白茉独自困在栀林深处,没有物资补给,没有任何人陪伴,这份担忧混杂着根深蒂固的掌控欲在心底拉扯。
他想要立刻翻越塌方坡面去找她,重新把她拉回自己的管控范围,可山体滑坡的危险摆在眼前,强行进山只会双双陷入险境。
天灾打碎了他一手搭建的囚笼,却也给了他一次不得不放下控制、直面二人隔阂的机会。
次日清晨,雨势稍稍减弱,应急队伍在塌方路段两侧开辟临时物资存放点,米面、干粮、饮用水、保暖厚毯一一码放整齐,由专人每日定点送达,隔着断裂山道喊话告知物资位置,无法近身接触木屋。
白茉菲每日清晨步行至滑坡边缘领取物资,站在断裂的路面望向山下,看不见闸口、看不见值守人员,整片山林再无监视的视线。
她会顺路采摘溪边野生花草带回木屋,铺开素描本一画就是大半日,不再刻意躲避白山栀,漫山白花在暴雨后洗得干净,再也不会让她联想到替身的屈辱,只是山间寻常草木。
第三日午后,山体落石风险降低,应急队伍开辟出一条仅供单人通行的简易窄道,厉沉越换上防水工装,独自徒步翻越垮塌坡面,一步步朝着木屋走去。
泥泞山路粘满鞋底,往日一丝不苟的深色衬衫沾满黄泥,周身常年凛冽的雪松冷息被雨水、泥土气息冲淡大半。
远远便看见木屋落地窗前的身影,白茉菲正坐在木桌旁描画溪边菖蒲,安静平和,是他封山管控这些日子从未见过的松弛模样。
听见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她只是缓缓抬眼,没有诧异,也没有刻意疏离,平静得像对待一位普通访客,眼底没有往日被枷锁困住的寒凉死寂。
“山道塌了,我知道你会来。”
她先开口,语调清淡,没有半分尖锐指责。
厉沉越站在门边,没有像从前那般下意识伸手揽住她,也没有抛出 “等雨停就带你下山” 这类掌控式说辞,身上所有上位者的凌厉气场,被连日抢险、山体崩塌的变故磨去大半,只剩厚重愧疚。
“滑坡封了所有通路,管护进不来,信号断了,这段日子委屈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他难得放下所有算计,不再遮掩心底的担忧,“抢险队伍还要几日才能彻底修复山道,这段时间,我每日徒步翻山送物资,不会再安排旁人监视你,整片山林,你想往哪里走都随意,不用受闸口限制。”
白茉菲抬眼望向窗外满目疮痍的滑坡坡面,轻声开口:
“那场封山,是你早早就安排好的,只是一场雨、一次山崩,把你的栅栏、你的人全部隔开了。”
一句直白点破,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却精准戳穿他之前所有软性禁锢。
厉沉越没有否认,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寒苔褪去几分,坦诚心底偏执:
“我承认,之前想借着隔绝外界,让你安安静静待在这里,避开姜芷和圈层闲话,可手段太过强硬,把你困在了这里。山体垮塌打碎了所有安排,我无力再锁住这片山,更无力锁住你。”
他不再拿 “为你好” 包装自己的掌控,天灾摆在眼前,人为搭建的牢笼不堪一击,那份藏在温柔之下的占有欲,此刻无处遁形。
“模特大赛的事,还有姜芷,你依旧打算继续利用她?”
白茉菲随口一问,语气平静,无关争风吃醋,只是看清了他全盘棋局后的客观发问。
“灾情搁置宣传资源投放,等山道修好,依旧要借她完成旧城文旅造势。” 厉沉越坦然摊开权谋算计,半分掩饰都无,“她的野心是最好拿捏的筹码,只是眼下我无暇分心周旋,先处理山体抢险。”
两人隔着一张原木长桌相对而坐,窗外雨水缓缓冲刷满山栀,泥土清香混着花瓣淡香漫进屋内。
没有旁人打扰,没有名利场的博弈裹挟,只剩一场天灾撕开所有伪装后的坦诚对峙。
白茉菲指尖摩挲素描纸上菖蒲线条:
“以前我总觉得,这片山、这间木屋是你困住我的牢笼,如今山道塌了,没人拦着我走,我反倒不想急着下山。这里没有订单,没有旁人拿我和故人对比,安安静静侍花,难得清净。”
厉沉越望着她松弛的侧脸,心底的掌控欲第一次压不住汹涌的愧疚。
他能调动资本、人力封锁整条山道,能操控圈层资源摆布姜芷的前路,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就能轻易毁掉他所有布置。
他手里的权力可以搭建囚笼,却永远造不出真正让人心甘情愿留下的安宁。
暴雨又在傍晚卷土重来,雷声低低碾过山头。
木屋内生起柴火,火光温软,两人分坐木桌两端,各自沉默摆弄手边草木,不再有往日互相拉扯的窒息感。
山崩碎了人为的枷锁,漫天雨雾裹住整片栀林。
他依旧手握全盘棋局,姜芷这枚棋子还在他的计划之内;
可那道用来困住白茉菲的无形栅栏,早已在泥土碎石里,轰然崩塌。
烟火温柔的木屋近在眼前,可藏在人心深处的深渊,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山风能冲垮山道,却消不掉执念与控制织就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