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治说出想好了之后，于浩扬在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急着说什么。晨光已经从窗台漫到了桌面上，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通透起来。让治坐在对面，低着头，像是刚刚把一件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在了地上。
于浩扬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行。不过我明天才动身，今天还有件事要先做。”
让治抬起头。
“我要去见她一面。”
他没有说是谁。让治也没有问。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你不用紧张”，于浩扬说，我不是替你去求她回来，也不是替你去问她为什么走。我就是想去看看她，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让治沉默了片刻。“那你看完之后呢？”
“看完了，我就回来。然后该去哪去哪。”
让治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把椅子里，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对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于浩扬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等我回来之类的话。只是转身穿过客厅，推开玄关的门，走进了横滨的晨光里。
山手街正在醒过来。晨光铺满了整条坡道，石板路被照得微微发亮。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带着盐的气味和煤炉的烟，还有冬天将尽时那种干净的凉。
于浩扬走得不快。他没有什么急着要赶的路。他只是想去看看那个让治用了一生去等的女人，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他见过太多人了，听过太多故事，他相信一个人现在是什么样，比过去任何一段叙述都更能说明问题。
于浩扬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到的那里。他问了一下路，顺着一条种着银杏树的坡道往上走。这一带比他想象中安静，路两旁的房子一栋比一栋大，深灰色的围墙后面露出洋房的屋顶和修剪整齐的树冠。他走过一扇铸铁大门的时候，看见门牌上刻着一串英文姓名。
他在那扇门前停下来，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穿黑裙的年轻女人，面容干净利落，看了他一眼，说找谁。他说找奈绪美女士。她说有预约吗。他说没有，你告诉她，我刚从横滨过来，见过一个叫让治的人。她看了他两秒，然后侧身让他进了门。
玄关比他想象中宽敞，鞋柜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一支半开的白色山茶花。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香气，像是某种木质调的熏香混着窗外吹进来的风，淡淡的一直悬在那里。年轻女人让他等一等，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在楼门口等着。然后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得很稳。那声音在走廊里一点一点地逼近。
随后在走廊尽头出现一个人。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修长的颈骨和锁骨之间那道流畅的弧线。她的皮肤很白，在走廊暗处的光线里像一层薄薄的瓷器表面，泛着柔润的光。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浓密而柔软，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脚步微微晃动。她的身材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纤细的腰线收得很紧，胸部挺拔，在丝绒的包裹下勾勒的恰到好处，既不夸张也不收敛。
她走过来的时候，于浩扬注意到她的步态里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每一步都让裙摆微微晃动。她在他面前停住，微微侧了一下头，露出颈侧那段弧线。她的五官是那种让人看了就忘不掉的好看。眉毛不浓不淡，弧度很自然。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既审视又松弛的张力。她的鼻梁挺直，嘴唇饱满，整张脸的线条柔和却分明。
于浩扬见过很多美人。但面前这个女人，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那一档——不带修饰的，不靠装扮的，那种天生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好看。她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动作，只要她站在那里，你就知道这屋子里所有目光的尽头都在她身上。
“你从横滨来？”她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点沙哑。
“你见过让治？”
“是的，我听他讲了你们的事。”于浩扬说。
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走进客厅，在那张深色皮椅上坐下来，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于浩扬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一个她已经知道内容的问题。
“你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年，有过很好的时候。他教你看书，教你弹琴，你在窗台上坐着的时候他给你倒水——那些日子是真实存在的。如果让治在那个岔口上，选了另一条路，选了更早地把你留住，选了不让你走——你会愿意吗？你会选择那种人生吗？”
他问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一阵风穿过院子里的树，把茶花的叶子吹得翻了一下。她坐在那把椅子里，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爱过他”。她说。
于浩扬没有接话。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几个字说出来之后的重量。然后她继续说下去。
“他把我从咖啡馆里带出来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急，他像是在看一件可以慢慢雕的东西。他教我认字、教我弹琴、给我买衣服的时候，我以为他在帮我，后来我发现他是在把我做成他想要的样子。他想要把我培养成完美的女人，再把这个女人变成他的所有物。”
“他不爱我，他只是想拥有我。我觉得他在我身上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也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我如他期待的那样，变得更加完美，他需要支付的代价也就越多。当我去找别的男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会焦虑不安，他就愿意为我献出更多筹码。”
“我离开的那一年里，他托人找过我，说是只要我肯回去，让他做什么都可以，我就知道他当时一定是急的快疯掉了。可我还是过了一年才回去。我要让他知道我的厉害。所以当我回去的时候，他就乖乖答应做我的奴隶。”
“如果他当初是真心爱我，我们或许会有不同的结局。”
他站起来，朝她点了一下头。她坐在椅子里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于浩扬转身穿过玄关，推开门走了出去。暮色正从屋顶上慢慢收拢，他走下台阶的时候，听见身后的门关上了，很轻。
他沿着坡道往下走，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快走到车站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他站在路灯底下，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月台，在长椅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