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站在那面声音闷的岩壁前面,把爪尖抵着石面,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开始变大。
不是半米那种稳当的尺寸。
它直接从巴掌大涨到两米高,壳甲撑开,四肢粗壮,尾巴拖在身后,脊背几乎顶到洞顶。
小落蹲在后面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抬头看着曲崽暴涨的身形,眉头拧了一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克制:“小少爷,你才一阶初期。这样大的身形,你很快就没有灵力支撑了。”
曲崽没有回头。
它的爪尖已经嵌进了岩壁的缝隙里,一爪下去,碎石和砂砾哗啦啦地落下来,溅在它自己的壳甲上。
它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想保镖你低头。保镖要永远挺直脊梁走下去!”
小落愣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来,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好。一直挺直脊梁。”
他顿了顿,弯腰把枯枝和燧石拢到洞口内侧,说:“枯枝和燧石已经都找到了,木头满林子都是。我下去弄几只小的异兽。今天给你做烤肉,就是没有盐和其他佐料,委屈下。”
曲崽没有回头,爪子还在挖,声音从碎石纷飞里传出来:“嗯。”
小落拎着四只刚抓回来的小异兽回到崖壁洞口的时候,曲崽已经停下来了。
它还保持着两米高的身形,趴在洞口内侧的碎石堆上喘气,爪尖上的草绳断了一根,指甲边缘发白,但没有裂开。
它看见小落走进来的时候,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弧度——狡黠的、带着点得意的那种。
小落把四只异兽放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枯枝和燧石。
他抬头看着曲崽的表情,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里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啊……小少爷,你怎么这个表情。你要干什么?”
曲崽小脑袋一歪,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种故意的、磨得人牙根发酸的笑意:“你猜啊,保镖。我有礼物给你哦。”
小落把四只异兽放在地上,蹲在洞口内侧,手里还攥着枯枝和燧石。
他抬头看着曲崽,看着它嘴角那抹还没收回去的笑,呆滞地思索了一会儿——这种一无所有、刚刚一阶的躲藏期间,能有什么可以称之为礼物的?
它往外看了一眼,又往洞里看了一眼,又看了曲崽的爪子,又看了曲崽的尾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猜不到。没有头绪。小少爷给点提示。”
曲崽得意洋洋地把尾巴翘起来了一截:“你现在最想有什么,嗯?”
小落不假思索:“佐料。”
曲崽愣住了。它的尾巴停住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佐料?”
小落说:“嗯。”
曲崽说:“为什么是佐料。”
小落低头把枯枝拢到一起,把燧石放在旁边,声音从低着的脑袋底下传出来,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小少爷喜欢吃香辣烤肉啊。”
曲崽没有说话。它的尾巴重新放下来了,嘴角那抹狡黠的笑也淡了,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之后还没完全恢复过来的神色。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挪开庞大的身躯——它一直保持着两米高的身形,没有缩回去——露出身后一块藏在碎石堆底下的石头。
暗红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像被高温反复灼烧过之后又冷却下来的铁矿石,在洞口的暗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
小落愣住了。
他放下枯枝和燧石,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那块石头前面,用手摸了一下它的表面——热的,触感粗糙,像被火焰舔过的石头,但带着一种和普通石头不同的沉,像金属的质感。
他抬起头,看着曲崽,又看了一眼通道深处,又转回来:“熔浆铁?”
曲崽站在旁边,两米高的身形让它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沉了一些:“嗯。”
小落说:“这么浅的地面怎么挖得到熔浆铁?”
曲崽啧了一声,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保镖啊,你别看草地那边算。你看看山林——它这么高耸巨大。按照它的高度,这里都一两百丈了!”
小落没有再问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熔浆铁,又抬头看了看曲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挖了多久?”
曲崽说:“你下去抓异兽的时候挖的。”
小落说:“你让我去抓异兽的时候,你就在挖这个。”
曲崽说:“嗯。”
小落没有再问。他把那块熔浆铁从碎石堆里搬出来,放在洞口内侧更平整的地面上,然后回头看了曲崽一眼,说:“今天先吃烤肉。明天开始炼。”
曲崽缩回巴掌大,趴在洞口内侧,小落用燧石把枯枝点着了。
火焰在洞口的碎石地面上跳起来,把岩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只小异兽已经杀好了,皮剥了,内脏处理干净了,用削尖的树枝串着架在火焰上方。
没有盐,没有香料,但新鲜的血液在炙烤的过程中渗进肉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咸味,油脂滴进火堆里滋啦作响。
曲崽趴在小落膝盖旁边,小落把烤好的第一串肉撕成小块,吹凉了递到曲崽面前。
曲崽低头叼住一块嚼了咽下去,又叼了第二块。
它没有说“好吃”,小落也没有问。
一人一龟吃完了四只异兽的烤肉,肚皮都是圆的。
曲崽趴在小落的膝盖上,爪尖搭着他的衣袍,尾巴耷拉在膝盖边缘,没有动。
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把它挪开。
火焰还在烧,烤肉的余香还挂在空气里,在藤蔓筛过的天光底下慢慢散开。
第二天开始炼熔浆铁。
小落蹲在洞口的碎石地面上,手里握着那块暗红色的熔浆铁,面前摆着几块被火烧过的扁石头和一根削尖的粗木棍。
他用燧石把火重新点起来,把熔浆铁放在火焰上方烘烤,烤到表面发红发软,然后用削尖的粗木棍抵住一端,用扁石头反复捶打。
没有锤子,没有铁砧,没有淬火的水,只有火焰、石头和一双习惯了动手的手。
曲崽趴在不远处看着小落炼铁,看着他把烧红的铁条从火焰里夹出来,放在扁石头上捶打,捶几下又放回去继续烧,烧红了再捶。
捶了整整一天,那块熔浆铁从一块不规则的暗红色矿石变成了一根细长的、边缘已经被捶薄了一层的粗铁条。
小落把它在冷水里淬了一下——水是从岩壁缝隙里渗出来的,冰凉凉的——铁条表面泛起一层深灰色的哑光。
小落把它拿起来,迎着洞口的天光看了看,又用手指顺着边缘摸了一下,说:“还差开刃。”
曲崽趴在不远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明天开。”
小落没有说话,把铁条放在洞口内侧的碎石地面上,靠着岩壁,熄了火。
之后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天亮曲崽涨到两米高开始挖通道,一爪一爪地往前推,推不动了就换方向、绕路、找更松的岩层。
它学会听岩壁的声音,实心的声音和空腔的声音不一样,松的岩石和密的岩石落下来的声音也不一样。
小落在洞口炼铁、磨刃、搓绳、编草帘子,把洞口的藤蔓重新加固了一遍,又把矮墙加高了一层。
十来天过去,通道被曲崽挖进去了将近四十丈。
铁条被打磨成了一柄细长而单薄的刀,一面开了刃,刃口不算锋利,但已经能切开了。
刀柄用草绳缠了一层又一层,缠了四层,握在手里不滑。
曲崽把它架在洞口内侧的石壁上试了一下,能嵌进去。
它把刀抽出来,放回小落手里,说:“还行。”
小落把刀插在腰间,草绳缠的刀柄露在外面,没有刀鞘,刃口被几层草叶裹着。
第十一天的午间,一人一龟正在洞口内侧歇着,忽然听见一声闷响从远处传过来——不是风声,不是碎石滚落的声音,是术法爆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了。
曲崽的尾巴猛地竖起来。小落已经站起来了。
一人一龟同时扒开厚实的藤蔓,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山脚下,那片低矮的树丛和裸露岩石之间的空地上,有一道巨大的灰褐色身影正在被围攻。
七八只泛着淡蓝色光泽的东西围着一团灰褐色的躯体,来回穿梭、扑咬、撕扯。
曲崽的瞳孔缩了一下。它认出了那道灰褐色的身影——是那坨巨鼠。
比小落还大一圈的巨鼠,毛发脏乱,身上全是抓痕和咬痕,暗色的液体从几道伤口处渗出来,把地面染深了一片。
它蹲在包围圈中央,气喘吁吁,脊背弓着,还在用爪子拍开扑过来的东西,但动作已经明显慢了半拍,每一次拍击都比上一次更吃力。
围着它的七八只东西身形比狗略小、比猫略大,四肢修长,速度快得像被拉开的弹簧,淡蓝色的光泽从它们脊背和四肢的皮甲上泛出来,带着一种被灵气浸透了的水润感。
它们配合默契——三只在前佯攻,两只从侧面扑咬,两只在后面封住退路,另有一只蹲在稍远的石头上观察全局。
每一只的修为都在二阶巅峰到三阶之间。
曲崽的爪尖扣着藤蔓的边缘,指甲嵌进藤条里,发白。
它说:“亲戚。”
小落站在它旁边,看着远处那片空地上的战况,声音很平:“亲戚。”
曲崽说:“它在被围攻。”
小落没有接话。
曲崽说:“要不是它,我们第一天就死了。”
小落还是没有接话。
曲崽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救。”
小落弯腰,把曲崽从洞口捞起来放在自己肩头,又从腰间抽出那柄草绳缠柄的刀——还没正式开刃,一面磨薄了但不算利,另一面还是粗铁的边缘。
他把它握在手里,说:“走。”
一人一龟从洞口钻出去,顺着碎石坡往下跑,朝着远处那片空地冲了过去。
靠近的时候曲崽看见了更清楚的样子。
巨鼠身上全是伤,灰褐色的毛发被暗色的液体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甲上,耳朵缺了一小块,尾巴尖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还在往外渗。
它的呼吸很急,每一次喘气都带着喉咙深处拉出来的杂音,像一口被堵了太久的风箱。
但它还没有倒。
它蹲在包围圈中央,脊背弓着,前爪按着地面,暗褐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盯着面前那七八只泛着淡蓝色光泽的东西。
它的尾巴没有垂下去,还翘着,像最后一根没有被压断的旗杆。
小落和曲崽靠近到大约二十丈的时候,一只豺注意到了他们。
它偏了一下头,淡蓝色的瞳孔往这边扫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它没有在意——一个一阶初期的魔修和一只巴掌大的龟崽,在二阶巅峰面前不值得分出注意力。
小落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跑,曲崽趴在他肩头,爪尖搭着肩甲边缘,能感觉到小落肩膀的肌肉正在收紧。
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动小落的衣袍和曲崽的壳甲。
曲崽说:“保镖,你看准那只蹲在石头上的。”
小落说:“看见了。”
曲崽说:“它是指挥的。”
小落说:“嗯。”
巨鼠正在防备那几只结团的豺。
它的视线被前面三只佯攻的豺牵住了,侧面的两只已经绕到了它的右边,正弓着背准备扑咬它的腰腹。
巨鼠的尾巴甩了一下,把右边最近的那只豺逼退了一步,但另一只已经绕到了它的正面死角。
那只豺暴起了——后腿蹬地,淡蓝色的身体在空中拉成一道弧线,前爪朝巨鼠的眼睛抓去。
巨鼠根本来不及回防。
小落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他没有思考,没有瞄准,没有权衡。那只豺在半空中的位置、速度、弧度——都在他抬手的瞬间变成了一个被填满了所有已知条件的答案。
他把那柄粗铁条投掷了出去。
没有灵力加持,没有术法附着,只有一块被捶了十天的铁,被一只一阶初期的手扔了出去。
铁条穿透了那只豺的脑壳,从眼眶的位置穿进去,从后脑穿出来,钉在了它身后的碎石地面上。
那只豺的身体还在空中继续往前冲了半尺,然后软塌塌地摔下来,砸在巨鼠面前的地面上,不再动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剩下的七只豺同时停住了。
它们偏过头,看着同伴的尸体,又看着二十丈外那个一阶初期的魔修,淡蓝色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只一阶初期的东西,扔出一根粗铁条,打爆了二阶巅峰的脑壳。
这个画面在它们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对上任何一条已知的规律。
它们见过跨阶战斗,但没见过一阶初期打二阶巅峰打出瞬杀。
那只被爆头的豺在扑击之前全身心投入速度进攻,没有御气防御——它根本不需要防御,对手只是一阶初期,它靠速度和皮甲就能碾压。
但铁条穿过来的时候,它的御气还没来得及回防。
这是小落唯一的机会,也是他抓住的唯一机会。
然后混战真正开始了。
剩下的七只豺同时动了——不是冲锋,是包围。
它们散开了,分成三组,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
小落没有退,他把曲崽从肩上放下来,放在地上,自己站在曲崽前面。
刀柄在他手里攥着,草绳缠的柄身被汗浸湿了一层,不滑。
第一只豺从正面扑过来,小落侧身让了一下,刀柄砸在它的肩胛骨上,砸实了,但那只豺落地之后只是歪了一下,马上又站直了。
二阶巅峰的身体强度摆在那里,一阶初期的全力一击只能让它疼一下,动不了它。
曲崽缩在小落脚边,尾巴绷直了。
第三只豺从侧面绕过来的时候,曲崽弹出去撞在它的前腿上——力道不大,但撞在了关节上,那只豺的步子顿了一下,速度慢了一息。
小落没有浪费这一息,刀柄砸在了同一只豺的膝盖侧面,那只豺踉跄了一下,后退两步,暂时退出了包围圈。
但代价是后背露出来了。
一只豺从他背后扑过来,爪子划过他的肩膀,衣袍裂开,皮肉翻卷,血立刻渗了出来。
小落闷哼了一声,没有回头,把刀柄往后甩了一下,砸在了那只豺的下颌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它退后几步。
他的肩膀在流血,衣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碎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曲崽看见了,没有说话,从地面弹起来,尾巴甩出第二根冰刺,钉在了一只正在扑向小落腰腹的豺的侧肋上——冰刺入肉不深,但足够让那只豺的动作变形了。
小落的刀柄接上了,砸在那只豺的后脑上,这一次力道比之前重一些,豺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巨鼠动了。
它从包围圈中央冲出来,拍飞了一只正在扑向小落后背的豺。
那只豺被拍飞出去落地之后爬起来跑了,剩下的几只也跟着跑了。
淡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和岩石之间,像被风卷走的碎光。
空地上留下了三具尸体。
一具被铁条穿了脑壳,一具被刀柄砸了后脑,一具被巨鼠拍飞了侧身但是没死,跑掉了。
巨鼠蹲在原地喘着粗气。
它的伤口还在渗,耳朵缺了一小块,尾巴尖上那道口子已经凝固了。
它看着小落和曲崽,暗褐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
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哑了一截,像喉咙被什么东西磨过:"……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曲崽从小落膝盖上站起来,走到巨鼠面前仰头看着它。
它说:"我们说过,将来会报答你。"
巨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鼻尖凑到曲崽的壳甲边缘,碰了一下。
它退回去,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没有再说话。
风从远处的树丛间灌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碎石被晒过之后泛出的干涩气味,从一人一龟一鼠之间穿过去,又散了。
曲崽喘匀了气,趴在小落膝盖上,爪子还搭着小落缠着布条的手臂边缘。
它抬头看着巨鼠,补了一句:"你都说了,咱们算亲戚啊。"
巨鼠正在低头舔自己前腿上的伤口,暗褐色的瞳孔抬起来看了曲崽一眼,龇牙咧嘴的——伤口疼的,嘴角又忍不住想往上翘,两种表情挤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神色。
小落想到什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犹豫了一点:"鼠呃……"
他停住了,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称呼这只比他大一圈的巨鼠。
巨鼠偏过头,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喘匀了之后嗓子也跟着顺了:"雪儿。"
曲崽的眼睛暴突了。
它的嘴巴张开了一条缝,又猛地闭上了,喙部死死抿住,整个龟身都绷紧了,像在拼命憋住什么东西。
小落的眼皮跳了一下,偏过头,看向远处的树丛,肩膀在微微抖动。
巨鼠——雪儿——看着他们两个一个憋笑一个侧头的德行,气不打一处来,蹲在原地没有动,但它的身体开始缩小了。
灰褐色的毛发收拢,脊背从弯曲变直,四肢从粗壮变得修长匀称,尾巴从拖地的长度缩成约莫一臂长,蓬松的毛尖扫过地面。
不到三息的功夫,那只比小落还大一圈的巨鼠变成了一只四蹄踏雪的漂亮母鼠,灰白色的毛发底色,四肢末端是纯白的,像踩在雪地里沾上的霜。
耳朵立着,瞳孔从暗褐色变成了暖棕色,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暗色液体。
曲崽的目光停在她四只白色的爪尖上,愣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被惊到之后没来得及收住的惊叹:"喔豁……是个妞儿。"
雪儿甩了一下尾巴,瞪了曲崽一眼:"不行?"
小落把脸从侧过来的方向转回来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收干净的弧度,但已经平了多半:"行。"
一人一龟一鼠蹲在空地上,伤口还淌着血,衣袍和毛发都是脏的,但曲崽憋了那一下之后终于笑出来了——先是低低的两声,然后整只龟趴在小落膝盖上笑得壳甲都在抖。
小落没有再偏头了,他把曲崽从膝盖上捞起来放在自己肩上,站起来,说:"回去吧。"
雪儿站起来,四只白色的爪尖踩在碎石地面上,像踩在灰烬里的四片雪。
她看了看小落肩头的曲崽,又看了看洞口的方向,说:"你们住哪。"
曲崽说:"山壁那边,藤蔓后面。"
雪儿说:"带路。"
回到崖壁洞穴的时候,雪儿站在洞口,拨开藤蔓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鼠都愣住了。
她退出来,又伸头进去看了一眼,再退出来,转头看着曲崽和小落:"你们是天选之子吧?老娘在这里几百年了,愣是没发现这地方。"
曲崽从洞口的碎石堆旁边爬过,蹲在洞底,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翘起来一截,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本少爷发现的。哼哼。"
雪儿没有再说话。她钻进洞里,在洞口内侧转了一圈,又走到通道入口处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曲崽已经挖进去四十丈的通道,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她蹲在洞口内侧,尾巴卷在身侧,说:"不错。"
曲崽开始说他的计划。
通道要往四个方向挖主道,每个方向再分两条辅道,纵横交错,把整片山脚的地下连成一张网。
小落负责每天出去猎杀小异兽、收集枯枝和燧石、烤制食物。
雪儿负责配合曲崽挖掘——她体型适中,四蹄踏雪,爪子比曲崽的爪尖更适合刨开松散的砂岩层,速度不算快,但稳。
曲崽说着说着,雪儿忽然插了一句:"你们是怎么一起来的?"
曲崽正在比划主道的方向,爪子停住了。
它转头看了小落一眼,小落靠着洞壁,没有接话。
曲崽又把脑袋转回去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什么怎么一起来的。"
雪儿蹲在洞口内侧,暖棕色的瞳孔看着他:"能来这里的,都是九阶之后跟着指引进入墟开启元魂回溯的。全都单独来的——哪怕那些跟老娘斗了几百年的豺,也都是单独来。最后遇见了才集群。为什么你们两个是一起来的?"
洞内安静了一瞬。
曲崽的尾巴从翘着变成了贴着地面。
它想起在玄武面前的那一幕——自己嚎啕大哭,爪子搭在玄武壳甲上,小落蹲在旁边握住它的爪子,两个人都红了眼眶,依依惜别,最后牵着手一起坠入了暗金色的光里。
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挤出来几个含含糊糊的字:"……就……一起的呗。"
小落也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曲崽爪心的温度和那道渗过衣袍的湿痕。
雪儿嘁了一声,把脑袋转过去了:"算了,想来不是什么好画面。看你俩这德行,扭扭捏捏的。走吧,去你们——我们未来的地盘瞧瞧。"
她站起来,四只白色的爪尖踩在碎石地面上,朝着通道深处走去。
接下来的两个月,日子变得规律而安稳。
曲崽和雪儿轮流挖通道,把四个方向的主道都推进了将近五十丈,八个方向的辅道也各自延伸出去,像一张被慢慢编织的网,从崖壁洞穴出发,朝着山体的四面八方铺开。
小落每天出去猎杀小异兽,回来清理、剥皮、用燧石点火烤制。
雪儿第一次吃到烤熟的肉时整个鼠都愣住了——她在墟里一个人活了几百年,吃的全是生肉、草根和树皮,从来没想过肉可以烤熟了吃。
她嚼着那块被烤得微微焦黄的肉,咽下去,低头看着自己爪子上沾的油脂和肉汁,沉默了很久。
曲崽得意洋洋,趴在小落膝盖上晃荡着爪子,开始说他和小落在那些大陆的日子——南戈大陆别院的桃花,冰衢大陆的雪光,荒骸大陆的绿色草海,妖垓大陆的煞气和异兽,冥渊大陆的裂缝和灰白色的风。
他说到黛娜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但没有停。
他说到四兄弟出生的时候语速快了一些,说到苏苏被救出来的时候尾巴翘起来了。
雪儿趴在不远处听着,暖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火堆的光,她说:"原来日子还能这样过啊。"
曲崽把脑袋往小落怀里靠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惯出来的理所当然:"那肯定。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呐。"
小落正在给曲崽缠爪尖上断掉的草绳,听着它说话,嘴角动了动,然后低下头,亲了一下曲崽的壳甲。
曲崽暴怒,从它怀里弹出来,瞪圆了眼睛:"你、你、你居然亲老子?!咦,你恶不恶心!"
小落没有收手,又伸手捏了一下它的爪子。
曲崽炸了,整只龟在地上翻了一个滚爬起来,朝着小落的手指咬过去。
小落把手收回去,曲崽没咬到,又追了两步,爪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落站起来往洞口方向退了一步,嘴角那抹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曲崽追到洞口边缘刹住了,回头看了雪儿一眼——雪儿已经趴下了,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暖棕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卷在身侧,呼吸从平变稳,像一枚被放回窝里的毛球。
曲崽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了。它走回小落脚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小落也没有再退,走回来蹲在它旁边。
两个月过去,一阶的第一个洞才填满。
地道反而挖得极其顺利——四个方向的主道挖通了将近两百丈,八个方向的辅道像须根一样从主道上伸出去,交错纵横,像一张正在被织满的网。
曲崽为了防止迷路这种丢人的事,特别叮嘱雪儿:东南西北各用一种颜色的干花,隔一段插几朵。
每二十丈曲崽用烧过的碳条在洞壁上写蓝星文字——深度、方向、主道编号。它自己写,歪歪扭扭但能认。
雪儿在旁边看着曲崽在洞壁上写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暖棕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神色。
曲崽写完一个转头看她一眼:"看什么看,你又不认识。"
雪儿甩了一下尾巴,转身去插花了。
八条辅道每隔十丈钉一块小木板,用碳条写明长度和方向。
曲崽负责写,雪儿负责钉。木板不平整,钉的时候歪了好几次,但曲崽没有催她。
好在曲崽和雪儿都是天生会挖的,方向不偏,倾斜误差不到半指,直溜溜的,将来使用大大节省时间。
小落每天回来的时候会带回新的枯枝和几块燧石碎片,把它们堆在洞口内侧的角落。
有一天他还带回了一只更大一些的异兽——皮毛厚实,肉质紧实,烤出来的肉比之前那些香了一截。
曲崽嚼着那块肉,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说:"保镖手艺没退步。"
小落正在用刀尖翻动第二块肉,没有抬头:"还没放盐。"
曲崽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不放盐也好吃。"
小落没有说话,但他把第二块肉烤得比第一块更久了一点。
雪儿趴在旁边,已经把第一块肉吃完了,正在舔爪子上沾的油脂,暖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火堆的光,像两枚被暖意泡过的石子。
她舔完了爪子,把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看着曲崽和小落一个埋头吃肉一个埋头翻肉的样子,尾巴卷在身侧,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