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那片枯叶撞上墙,弹了下,落进土里。苏夜靠在墙边,眼睛闭着,呼吸平缓,像睡着了。可耳朵一直竖着。风刮过瓦缝的哨音,檐角铁皮热胀冷缩的轻响,还有小安翻身时床板压出的吱呀声,他都听得清楚。
屋里没点灯。灶台冷着,水缸半满。角落里的毯子铺好了,小暖把药箱放在床头,坐下来解带子。她动作慢,手指按着扣环来回拨,像是在想事。苏小安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苏夜没动。
他的右手搭在床沿,指尖离短刀刀柄只有一寸。左手垂在身侧,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地面——三长一短,是他们撤离荒城前定的暗号,意思是“保持警戒”。
他知道今天不会太平。
白天那个卖草药的老头,在街角坐了三个时辰。不吆喝,不收摊,连苍蝇爬到鼻尖都没抬手赶。这不是寻常人。更不对劲的是,他手里搓的那根枯枝,末梢烧过,留着符灰的焦味。不是用来算时辰的,是测风向、辨气流的手段。老练的追踪者才懂这些。
苏夜当时没动。他不能打草惊蛇。但回屋后,他把温玉碎片埋了,采购单嚼碎咽下。他知道,对方已经盯死了这个院子。
现在,就等他们动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深蓝转成墨黑。远处某户人家关窗的声音传来,哐的一声,震得墙皮簌簌掉灰。接着,一片死寂。
然后,屋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和夜风混在一起。但苏夜听出来了。那人落地很稳,脚掌贴瓦,走的是“猫步”,每一步都避开承重梁,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
来了。
他眼皮没动,呼吸依旧平稳。可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脚尖抬起,朝床柱轻轻踢了两下——这是给小暖的信号:有敌入室,准备应对。
床那边,小暖的手立刻停在药箱扣子上。她没抬头,也没出声,但肩膀绷紧了,背脊挺直,重心慢慢下沉。她知道该做什么。
屋顶的脚步声停了。片刻后,窗户纸微微鼓起,像是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接着,一股极淡的气味飘进来——苦杏仁混着铁锈,是迷魂散。低阶修士用的玩意,闻多了会头晕嗜睡。
苏夜冷笑。
这种东西,对付普通人还行。对他,连让他多眨一下眼都不够。
他仍不动,等。
窗纸突然裂开一道细缝。一道黑影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动作轻得像猫。那人穿着深灰布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冷,稳,没有一丝波动。他落地无声,脚尖点地,整个人贴着墙边移动,直奔床榻。
目标明确:苏小安。
那人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条软索,银灰色,泛着微光,是“缚灵索”,能锁住神识,专抓修行苗子。他一步步靠近床边,手臂缓缓抬起,就要往下套。
就在这一瞬,苏夜动了。
他猛地起身,身体横移一步,整个人像堵墙一样挡在床前。右手拔刀,寒光一闪,直削对方面门。那人反应极快,头一偏,刀锋擦着他脸颊划过,割开蒙面布,露出额角一道暗纹——形状像残月,边缘扭曲,像是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
两人瞬间交手。
苏夜一刀未中,不追击,反而退半步,左手一把将床上的小安捞起来,往后一甩。小安腾空而起,被苏夜甩到墙角,正好落在小暖身边。小暖立刻伸手抱住弟弟,另一只手从药箱底下抽出一柄短剑,剑身泛青,是酒道人早年留下的防身之物。她站起身,背靠墙,剑尖朝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影。
苏夜站在屋子中央,短刀横在胸前,脚跟稳稳扎地。
那人没再扑床,而是盯着苏夜,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冷血执行者的漠然,而是带着一丝意外,甚至……忌惮。
他没想到屋里的人早有准备。
苏夜也不说话。他只是看着对方,目光扫过那枚残月印记,记下了。然后他手腕一抖,刀尖指向地面,摆出守势。
那人动了。
他左脚踏前,右臂一扬,缚灵索如蛇般甩出,直取苏夜咽喉。苏夜侧身避过,刀背一磕,将绳索荡开。绳索撞在墙上,发出“嗤”的一声,墙面竟被腐蚀出一个小坑。
有毒。
苏夜皱眉。这种手段,比太虚仙门那些所谓的“正道弟子”狠多了。太虚的人讲究体面,杀人也讲规矩。这些人不一样,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他不再试探,改守为攻。
一个垫步上前,短刀由下往上撩,逼得对方后撤。那人转身欲绕,想从侧面突袭小暖姐弟。苏夜立刻变招,刀锋横扫,封锁退路。两人在屋里交手,动作快得只剩影子。刀光、绳影、脚步声撞在一起,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苏夜越打越顺。
他不是靠修为碾压,而是靠经验。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是多年生死搏杀磨出来的本能。他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往哪走,什么时候出招,甚至什么时候换气。
那人渐渐落了下风。
他左膝有点跛,每次发力时都会不自觉地顿一下。苏夜注意到了。第三次交手时,他故意露出左侧空档,那人果然上当,猛扑过来。苏夜侧身旋步,借力打力,一脚踹在他左膝外侧。
“咔”一声轻响。
那人闷哼,身形一歪,手下一滞。苏夜抓住机会,刀柄狠狠撞在他手腕上。缚灵索脱手飞出,砸在墙上,又滑落在地。
那人终于慌了。
他猛地后跃,想退到窗边。苏夜不给他机会,连续三记快斩,刀刀逼近,逼得他连连后退。最后一击,刀锋扫过他肩头,布料撕裂,血溅出来。那人反手从腰间掏出一个瓷瓶,往地上一摔。
“砰!”
烟雾炸开,带着刺鼻的腥气。苏夜早有防备,屏住呼吸,闭眼侧头。等烟散了些,那人已经跃上窗台,一脚踩碎瓦片,腾空而起。
苏夜没追。
他站在原地,刀尖垂地,听着屋顶的脚步声远去。直到那气息彻底消失在夜风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屋里静了下来。
小暖还抱着小安,手里的剑没放下。小安吓得脸发白,嘴唇哆嗦,但没哭。他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眼睛盯着父亲,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苏夜转身,走到床边,蹲下来。
“怕了?”他问。
小安摇头,声音发颤:“不怕。”
苏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小暖。她站着没动,剑仍举着,眼神清亮,没有一丝慌乱。
“干得不错。”他说。
小暖这才松了口气,慢慢放下剑。
苏夜站起身,先去吹灭窗帘上那点火星——刚才打斗时,刀锋擦出的火花溅到了布上,烧了个小洞。他用水瓢舀了点缸里的水泼上去,火灭了,留下一块湿印。
然后他走到窗边,关上破损的窗户,插好木栓。屋外黑沉沉的,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雪地的冷气。他站在阴影里,望着远处夜空,那人的身影早已不见。
但他记得那枚残月印记。
不是太虚仙门的标记。也不是北寒州本地的帮派图腾。他活了四十年,走过十几个域,没见过这种符号。但它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那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像极了某些藏在暗处的猎手组织。
这些人不是来查情报的。他们是来抓人的。目标明确,手段专业,一击不中立刻撤退,毫不恋战。这不是散兵游勇,是训练有素的执行队。
冲着小安来的。
为什么?
荒古圣体?先天体质确实稀有,但还不至于让这种级别的势力亲自出手。除非……他们知道更多。
苏夜站在窗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刀身有些发热,是刚才剧烈摩擦留下的余温。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缚灵索,捡起来看了看。绳索内层刻着细密的符文,是禁制类法器,能压制神识,防止被抓者反抗。
这种东西,一般只有大型宗门或隐秘组织才会配备。
他忽然想起白天集市上那个摊主。也是真武境中期,也是太虚外围的人。可刚才这人,同样是真武后期,却比那个摊主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手法更老辣,心更冷。
不是一路人。
说明背后至少有两股势力在盯着他们。一股明,一股暗。明的是太虚的探子,暗的……是这群戴残月印记的家伙。
他把缚灵索塞进墙缝,用砖块压住。
然后他走回屋内,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取出几块薄铁片,开始加固门窗。动作很慢,但每一处都做得很牢。他在门轴上加了卡簧,窗框内侧钉了铁条,还在屋角布了几个简易绊线,只要有人靠近,就会发出轻微响动。
小暖一直没睡。她坐在床边,看着父亲忙碌,偶尔低头看看弟弟。小安靠在她怀里,眼皮打架,终于撑不住,慢慢闭上了眼。
苏夜做完一切,走到墙角,靠着砖堆坐下。
屋里只剩下小安轻微的呼吸声。
他没闭眼。耳朵依旧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风还在刮,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没了。屋顶的瓦片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盯着那扇修好的窗户,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那人的动作。步伐、手势、结印习惯、武器材质……还有那枚残月印记。
不是偶然出现的。
他们是冲着苏小安来的。而且,还会再来。
他手指在刀柄上来回摩挲,一下,又一下。
屋外,一片新的枯叶被风吹起,打着旋,撞在院墙上,弹了一下,落进土里。